鎏钺

然而纷纭的事实性知识总是得到民众喜爱的。他们最想知道的不是爱为何物,而是基督是不是私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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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奇世家

提供一些BG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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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o suspend your peeling over the window, 

you will see the one you love is loving you. 





回到伦敦


我躺在旅馆的硬板床上。仲夏正午的火圌辣阳光顺着窗帘的缝隙映在半开的手提箱上,再经过落地窄镜,刺眼的光芒包裹住我。远处火车站“呜——呜——”的鸣笛声飘进我的耳朵。我父亲当年应征入伍时,汽笛声比这更为真切。那个冬日的清晨,我们和他走散了。我们挤过簇拥的人群站到月台边缘上,全列车的人都挥舞着手帕、道别,根本看不清黑压压的人海中哪一张才是我父亲的脸。——再见!再见!母亲踮起脚向火车内唤道,全火车的人都热烈地回应她。然后,清澈震耳的汽笛声灌入我的脑中,火车缓缓挪向远方。


夫人——管家扒圌开人群,向我们点头。谢天谢地,你还在,母亲攥紧手绢,为了盖过四周嘈杂的人声喊道,老爷和你在一起吗?——很抱歉,我刚送凡多姆海恩老爷上火车,我也得等下一班火车离开……米卡利斯,米卡利斯,母亲轻叹,拿着手绢擦拭眼眶,把我搂在怀里。下一班列车到来后,我趴在车窗边上亲吻管家的脸,再挤过人群坐上回家的火车。


从那之后,我父亲同管家便杳无音讯。战争结束的第三年,母亲终于决心放弃寻找父亲的消息。由于接二连三的改革,以及父亲的离去,家境是一日不如一日,但母亲还是执意给他办了一场极体面的葬礼,又出钱请下人们操办管家的丧事。之后她就断然将我们原先的宅邸出圌售,换了一套小别墅以继续度日,同时足以资助我的学业。


在我独自游荡在寄宿学校的最艰难时刻,靡菲斯特找到我。我央求用自己三分之一的寿命换取过往美好记忆的复现——这个阴险狡诈的恶魔给了我一根笔杆子。也就是说,我不仅手无缚鸡之力,连一些能够维生的技能都不能掌握,只有一根小破钢笔不停地书写、涂改。


眼下,我躺在粗糙的旅馆毛毯下,心脏仍是止不住地剧烈跳动——劫后余生,可以这么说。三天前我回到伦敦,在火车站手提箱就被人偷了去。我说这不行,警圌察先生,您得帮我把箱子找回来,里面有很重要的东西。——你的名字,先生。凡多姆海恩,亚瑟·凡多姆海恩伯爵。警圌察先生抬起头,很谨慎地望了我两眼,于是我的箱子在今天终于被送到了旅馆。


半开的牛皮手提箱在我眼前一览无遗。换洗衣物、三根雪茄、一支钢笔、一小瓶墨水、一沓稿纸、以及一本《与耶稣·基督同行》,塞巴斯蒂安·米卡利斯著。这本书便是我所说的重要之物了。七个月前我在巴黎的一家书店里偶然发现这本书,当机立断将它买了下来。书的副标题叫“——从耶路撒冷到梵蒂冈”,可它并非旅游地理介绍书,也绝不是什么历史书。一本纯粹的猎奇小说,讲述耶稣如何圌在一次次失去记忆后被耶圌和圌华指引着死去、活来、再死去、再活来,直到当下带领人们打了胜仗,立了赫赫军功,成为新晋贵圌族——“‘您将永远受爱戴’,将军向这个男人鞠躬,’您会成为士兵,不,人民心中永远的神……’”——这便是小说的结尾了。


总而言之,这本完全无厘头的小说是不受时兴文人的重视的。它在被我带走前悄然躲在书架的最深处。有趣的是在这本落魄的书的第一页,题着“鸣谢挚友夏尔·凡多姆海恩的协助,并且,献给其爱子亚瑟。”


也就是说,我父亲同管家都活着了。我猜想他们这两年在安道尔的懒散日光浴下(管家在书中有提到过他现在的居所)闲来无事,我父亲便半开玩笑道:塞巴斯蒂安,博学多识的塞巴斯蒂安,写点故事让我看看吧。管家欣然命笔,把两人平日胡诌悉数倒入书中,两人面对满眼荒诞不经哈哈大笑。哦,哦,得给亚瑟看看,夏尔·凡多姆海恩抹掉眼角笑出的泪,于是管家再往第一页上添上我的名字。


我躺在床上,再次确认了这个消息,只可惜我的母亲是再也不能知晓了。明天,明天我就开始着手写信,与他们取得联系。我伴随着徐徐的“呜——呜——”声响,盍上了双眼,又一次陷入了浅睡的束缚。


翌日凌晨三时许,我便再也睡不着了。过去在巴黎的住所,我躺在床上一抬头便能看见一盏水晶吊灯,我总是怕它砸下来,所幸在这简陋的小房间里什么都没有。我盯着略有霉迹的朴素天花板,床渐渐犹如海船随波摇晃,忽远忽近的列车在海平面上飞驰而过。“呜——呜——”的鸣笛声此刻愈发像女人的哽咽。这列火车沉入了海底,我也几乎要被惊涛骇浪拍入海底了。


我扶着墙起身,给我的前妻写下一封短信,托人送去巴黎。(亲爱的瓦伦蒂娜,很抱歉再次打搅你,请你将我的财物寄来伦敦,好让我继续生存下去。等等,等等……)我总得做最后的挣扎。


现在,在漫长的艰苦等待下,我将要着手开始书写一份长长的联络信。





晚宴


我要从何处落笔呢?我坐在空无一物的书桌前,已是四时多,太阳开始渐渐从地平线之下升起。楼下的面包作坊主开始工作,麦香味四溢开来;送奶工也开始工作,玻璃瓶相互碰撞的沉闷声响已将我完全敲醒。这座一刻不停歇的城市仍在履行它的职责。遗憾的是,我房间的小窗正对着一堵丑陋的红砖墙,对上述场景的描绘仅停留在我的脑海中,我所能知晓的,唯有声音与气味。


让我们将目光聚焦在红砖墙的一个小污点上,向内构建一幅橙黄色的夕阳风景画(莫奈的为佳),其中有一座宅邸:一个孩子在某间屋子里玩积木,他的父母在厅堂里招待客人。轿车在正门前停下,我的外祖父、外祖母米多福特夫妇进来、脱下大衣、寒暄、坐下、喝香槟。我不得不放下积木去向他们问好,随后一起共进晚餐。晚宴结束后大人谈资圌金圌周圌转,谈他们亲爱的水手国王,谈我舅舅爱德华·米多福特为了再婚要去加入德国籍,大家都气得不行。(不可理喻!全欧洲最被人唾弃的民圌族!)然后我就被要求去睡觉。


我走的很慢,时不时抬头数数大吊灯上究竟有几块水晶,有没有客人已经昏昏欲睡。一百二十八块,目前还没有。于是我继续向前踱。管家塞巴斯蒂安·米卡利斯抱起我向楼上走。经过走廊上的那些肖像画时,他向我介绍他们。这边挂着的都是凡多姆海恩的家主们;这是你祖父文森特·凡多姆海恩伯爵,还有他的妻子瑞秋,他说,这是您的父亲、您的母亲——啊,旁边还站着个小小的您……


克劳迪娅·凡多姆海恩。他停下,饶有兴致地琢磨这幅画。要不是因为我打哈欠了,或者是因为有人劳烦他去做别的事,他甚至能在这些画前站一整天。


巴黎,巴黎,他怀念地说道,你的曾祖母是巴黎人,雅各宾党。他懂得很多,说话的语气温柔得像是在嘴里含了一口蜜,久而久之我心里就烙下了巴黎的影子,也不想管家究竟是在赞美它还是谴责它。此后我在被梅菲斯特追赶时,巴黎毋庸置疑地成了我的首选避难所。


于众人而言,巴黎是拿破仑,是时尚与美食,是圣母院外墙上刻下的“命运”二字——伟大的命运。我尝试着在此开启一段新生活,情况却日益糟糕:我这次回伦敦,正是为了与自己在巴黎的第二段失败婚姻做抗争。我向来忽略了一点,不论是在巴黎、伦敦还是纽约,其富有异域特色的华彩都是后人加以修饰的,对于生活在其中的人来说,依旧是过着世俗而粗鄙的日子——我到哪儿都会被靡菲斯特追赶。


正午时分,我才在逐渐升腾起的热气中写完了信,寄往安道尔去。现在,我终于能够平复心情,再次展开对先前那些肖像画的描述。


仔细观察这些个家主的左手,便能发现一枚每人都戴有一枚蓝宝石扳指。它最初由我曾祖父命人制作,传给我曾祖母、传给祖父、传给父亲、传给母亲、传给我。因此扳指上有多处改动的痕迹,您可以通过上面的细纹,很清晰地看到,家里究竟谁有着一双娇小的手,又有谁迫于无奈再次将它改大。看看扳指的内侧,本应该精妙地刻有一行“凡多姆海恩家”以及这家的族徽,煞是有趣,可惜先前我将它送去典当行时不慎将内侧的纹饰破坏了。


十余年前,这枚扳指牢牢地套在我父亲的手上,尚且年幼的我是绝不能体会到其中的趣味的。我打哈欠,管家便再次抱起我,领我回房间睡觉。我问他德国人到底干什么了,他就解释了一大堆我听不懂的名词,什么“民圌族根基”、“殖民扩张”。总之,他人是很好的,就是不太会对付小孩子。还等不及他讲睡前故事,我就率先沉入了梦乡。


没过多久,他又把我叫起来,我老大不情愿地翻身——您父亲要求的,他有重要的话要说,管家说。我只得起身,任由管家摆布,趴在他身上睡眼惺忪地下楼去。


客厅里的灯太亮了,我过了好一会儿才能睁开眼睛。沙发上坐着我母亲,她神色紧张地握着自己父亲的手;还有许多我叫不上名来的老爷少爷夫人小姐。大家都很安静地坐着、站着,饮料也不喝了,郑重地望向我的父亲。


我的父亲呢,俨然一副领导人的模样,手里攥着一张纸条,仿佛在等待恰当的时刻降临。他有一只眼睛看不见,常年戴着个黑色大眼罩。平时我们就玩海盗游戏,可惜他玩得很不好,说他是在这方面极度笨拙的也不为过了。他这样,一旦正经起来便会显得格外严肃骇人,我只敢向他的黑眼罩看。


管家放我下来、站定。啊,亚瑟,你终于来了,我父亲说,女士们先生们,我现在要宣布——塞巴斯蒂安,你不要出去,我希望你也听着。于是管家停在门口。——就在刚才——我父亲环顾四周——我从陛下那里得知,我们将要与德国人开战了。陛下鼓励所有的青年男子都去参军。


客厅里一片哗然。有人哭有人沉默,我偷偷地跑到管家身边,问他“参军”是什么意思。他估计又想和我说些我听不懂的事,但最后还是很委婉地告诉我:就是说,我、您父亲、还有好多好多您认识的人都要离开您一段时间了……——妈妈会走吗?不,我想她应该不会去。——你们还会回来吗?那得看您了,管家向我眨眨眼:您得虔诚地为我们祈祷。


我看向我父母。我母亲正泪眼婆娑地问她的丈夫:真的要去么,你有资格不去的吧?我父亲摇头,叹气:这是国王的命令,我必须得去。——可是亚瑟!我母亲急得轻喊,你怎么忍心丢下这么小的孩子。利兹,利兹,我父亲抱住她,像保姆抚圌慰我那样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让她在他怀里抽泣。过了一会儿,母亲默许他了,他才亲过她,向管家走来。


一切都结束了,我父亲举起酒杯向管家默示,如此说道。在他偌大的悲伤之后,仿佛还隐藏了什么惨烈的胜利。那可不一定,管家云淡风轻地回道:我们不是在很久以前就知道这仗非打不可了吗?他们各自描绘着心中的未来,点头示意后便向着不同的方向走去。每个人都觉得自己胜利了。





俄狄甫斯①


我向来后知后觉。譬如说在那列载着我父亲的火车离开后长达几个月的时间,我才切实地意识到这一点;又譬如说现在,望着红砖墙上的小污点,我才发现凡多姆海恩家的人生都是被预定的,一家的俄狄甫斯。这我得从一位死神说起。十九世纪最为疯癫的死神于一八零三年的一个初冬夜踽踽独行于世,身着单衣,手持冰冷镰刀,主通过一轮涩月亮托付给他生生死死。


按照他本人的说法,他的第一个情人是西区的著名歌剧女演员。单相思的情人,更为恰当的话应这么说。在这个遍街娼妇的年代,你若要想找到两圌情圌相圌悦的甜蜜爱人,只消十个先令就可以获得;希腊街上那些高贵点的瓷娃娃,则可由一个英镑向上累积至敌国之财。但不论怎么说,只要你跳得够高,这些俏佳人的爱总是属于你的。这位女演员则不可亵玩,她是康斯坦丝②,是伊菲姬妮③,是年轻小伙儿心中永远的尼莫西妮④。而她本人呢,有个不太光彩的情人:一位不受待见的私生子。


有一阵子她在众人的视野中消失,她去追随自己的爱情了。三个月后她回到众人眼中,重新成为舞台上的迦太基女王狄朵⑤。死神按耐欣喜之情,坐在台下欣赏她的复出——看啊,痛失了爱情的女人,苦难没能磨灭她的演技,反倒使她愈发熠熠生辉了。


死神心醉神迷地起身,走向后台。当狄朵王最后自圌焚身死时,死神静悄悄地走上舞台,热烈地吻住了女演员的双圌唇,她痛苦得抽圌搐起来。这便是本世纪闻名遐迩的精湛表演了。直至死神走下舞台,帷幕拉上后,众人才缓过神来,掌声经久不衰。——她死了!有人在帷幕后大喊。于是大家的掌声愈发热情似火,这是多么敬业的演员啊。


死神很得意地同我祖父文森特·凡多姆海恩说:她在最后一刻,成了我的妻子。那时死神还是我们家的一位常客,也不管我曾祖母是否待见他。当年幼的文森特因无穷无尽的社交礼节而感到烦恼时,死神来到他的身边,向他微笑。文森特惊讶道:你怎么又来了?随后他还是很高兴地跟在死神后面。


死神便开始解释:看那边,看到你母亲克劳迪娅了吗?文森特点点头。十几年前,她还是小姐的时候,同情夫加入雅各宾党,不多久就被捕入了狱,要被判以死刑。有个恶魔(是的,它们确实存在)趁虚而入,乔装成狱圌卒,主动向克劳迪娅小姐提出越狱的帮助,与此同时的代价则是她十年后的灵魂。你请离开罢,克劳迪娅小姐极坚定地呵斥道:肮脏的家伙!恶魔便灰头土脑地回去。但他还是想了个法子,在这位伟大的雅各宾党人的情夫被处以死刑的前一天,将她送出了监狱。


之后,他拉着我曾祖母的手,一起藏在人群中目睹她情夫的死亡。当绞刑架放下,人们开始惊呼时,恶魔跪倒在小姐的面前,颤抖着捧起她的手,亲吻她:我爱您,我爱您直到我毁灭的那一刻;卑微的我所能做的,也只有送给您我十年的寿命了,您得明白我的心……高傲的克劳迪娅小姐哼笑一声,扇了恶魔一个响亮的巴掌,毅然转身离去。


十年后恶魔如期而至。他先前因失意而去特兰西瓦尼亚⑥,在德古拉那里旅居过一阵,因此消息不是很灵通,导致他从巴黎一路寻到伦敦,耗费了不少时间。当他终于来到伦敦市郊的凡多姆海恩宅邸时,以下这幕难忘的场面才得以开始:


恶魔(从乡间教堂向准备做祷告的新伯爵夫人走来):这便是您的新生活了,夫人?和一位几乎可以做你父亲的人同床。


克劳迪娅(神色顿时冷峻):哈!你果真是来胡搅蛮缠的了。(她继续向教堂内走。)


恶魔(压低声音):您要是准备好了,我们今夜就可以出发,将您的灵魂托付给我。


克劳迪娅(不为所动,低下头,对着布告台默念):主啊,请让他悻悻而归。


恶魔:不守信用的女人!你以为耶圌和圌华还能谛听道你的呼声吗?(说罢,打了一个响指,教堂内所有的蜡烛应声熄灭,从狂风骤雨中走出全然蜕变成为丑陋怪物的恶魔。)


牧师:我的天!(晕倒)


恶魔(咬牙切齿地):这是您最后的机会了,我曾给过您足够的时间,让您珍惜人生最后的十年光景;我想您表达过我对您的真挚爱意;您是知道的,我,一个伴随着三级会议诞生的恶魔,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会做出怎样骇世惊俗的举措。


死神(他终于赶到了,挥舞着镰刀花开恶魔的皮囊,恶魔旋即大叫起来,血色的污水刹那间涌泻而出):龌龊的东西,走罢,这位女士的死期仍未到达,这里不是你为非作歹之所!


克劳迪娅(起身,严厉地):请你离开,再也不要出现在我的眼前了。


恶魔(捂着伤口,挫败地):多喝点鸡蛋酒,好让您长命百岁,夫人。(他低头,看到伯爵夫人微微圌隆圌起的小腹。)——看来您要有个可爱的孩子了。我祝福您,发自真心的,愿您的孩子有一副好皮相。但我要您一看见他,就会想起我的脸。他将终生与死作伴。您的孙辈将会一心向恶、渴求功名,最后却死于平凡。您的后代都将死圌于圌非圌命。我爱您,我爱您,我很您……


(恶魔离去,雨渐停,天色渐亮)


尽管文森特很想再听下去,听听恶魔最后到底去哪儿了,看看自己究竟长得像不像恶魔,但对此死神的回复一律是我也不知道,我记得也不是很清楚了,等等,等等。文森特最后颇扫兴地问道:那你知道我母亲的死期在什么时候吗?死神这回终于顿了顿,眼神飘离向我曾祖母的方向,呢喃道:不,我不知道。——那我的呢?我也不知道,我懂得太少了……


而死神在心里真正的独白,是感叹这孩子惊人的洞察力。本世纪最为疯癫的死神,成为凡多姆海恩家不请自来的常客,显然是为了防止恶魔的意外归来,以及,为了在适宜的时刻见证这家人的死亡。他唯一的阻挠就是这家的小少爷文森特·凡多姆海恩。法国人的孩子,你能拿他怎么办。


去喝药,然后太太平平地睡觉,死神将文森特带给老保姆,终于松了口气道。肺炎,死神心念,这孩子怎么这么不省心——“终生与死作伴”——啊,天!





小偷


凌圌乱的脚步声打断了我的思绪。它先是在楼下四处乱转,伴随着一个青涩的声音不停问道:亚瑟·凡多姆海恩伯爵住着吗?请问他住这吗?这样持续了片刻后,一阵清脆的低跟皮鞋声愈发明晰起来,这家旅馆的女主人细声说道:他在楼上,您上去时最好轻点,先生……凌圌乱的脚步声走过楼梯靠近我,在隔壁房间门口踟蹰了一会儿,最后终于敲开我的房门。


谢天谢地,瓦伦蒂娜待我还不至于到绝情的地步。我的旧烟斗、大衣、以及托人带来的大吉岭红茶都安安静静地放在那凌圌乱的脚步声给我送来的大箱子里。箱子最底下压着《文森特·凡多姆海恩死者生平》——这下我终于可以彻底松下紧绷已久的神经,再次陷入塞满回忆的深渊中。


我陷在一张床上,或许那是我曾祖母的病榻。有人将她的经历记录下来给我看,导致我时至今日都能将那画面背下来。我四肢摊开让自己沉入床底,假装自己是克劳迪娅,头脑发热,双眼模糊,鹅黄色丝质睡衣黏在她的身上。那个时候医生断言文森特的肺病已经痊愈了,他应当去寄宿学校(威士顿学院一类的)多进行一些社交。一日夜半死神叩响文森特的宿舍的小窗,告诉他克劳迪娅有很重要的话要和他讲。这当然是死神一人的美好愿景了,克劳迪娅那时早就发烧发得神智不清了。


文森特刚走进她的卧房,克劳迪娅就瞪圆了眼,呼吸愈发急促起来,尖叫道:恶魔,恶魔!快把他赶出去!她颤颤巍巍地要起身,扶着墙,拿拐杖去赶自己的儿子。于是文森特沉默着退出来。不一会儿,克劳迪娅撕心裂肺地叫:把窗帘都拉上,这房间太亮了。实际上那是个大雨天,本地好几日都不见太阳了。仆人们还是把房间里漏光的地方都遮得严严实实,好让她安静一段时间。不出五分钟,她又嚷:太暗了,太暗了,给我点根蜡烛吧。


死神戴上白手套,向仆人们谎称自己是医生,请大家都先去休息,把病人交给他去照看。克劳迪娅看到他时神志终于清醒起来,向死神虚弱地笑了笑:这么多年,你终于要离开我们了。不,女士,还有你的儿子、孙子——是的,你会有个优秀的孙子——还有他的儿子;日子还长着,这些工作是我自己定下的,因为我曾经让一个恶魔短暂地拥有了你的灵魂,死神说。他目送克劳迪娅闭眼,走出房间,向值班的仆人点头:节哀,随后径直向文森特走去。


你的母亲希望你戴上它,死神在灰蒙蒙的书房里绕了三圈后,对文森特说道。文森特接过扳指,仔细端详着它的模样。雕工精湛的凡多姆海恩族徽,下面是一行娟秀的族名,扳指的正面镶嵌着代表着这家人顽强不息的硕大蓝宝石。他尝试着把扳指套进自己的左手大拇指,最后摇了摇头,叹气:太小了,我得找时间把它改大……死神知道自己该离开了:多出去散散心,小老爷,还有一堆遗产税等着你去付呢,我们葬礼上再见。


等一等!文森特喊道——他这时已经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冲昏了头脑,向死神开了个恶劣的玩笑——你带我走吧,你到哪儿,我都跟随你。死神半只脚已踏出了房间,又回过头来:何必呢。


退休后死神在波多贝洛路⑦上开了一间殡仪馆,侧屋里堆满了他还在职时收集的死者生平。我年幼的不少光景都是在那里度过的。为此我父亲不得不雇一个老妈子天天跟着我,以防我再去那块“是非之地”玩。听你家老爷假正经,死神大笑,他年轻的时候比你还能闹腾,你已经算是这家的乖儿子了;他竟然还想看他父亲的生平——看谁的都不能看凡多姆海恩家的人,看过后你就烟消云散了。


他岔开话题,招呼我去读《查尔斯·罗伯特·达尔文——从猴子到伟人》。(这个恶趣味十足的副标题显然是死神起的了。)那时他正盘算着离开伦敦远游去,这一屋的烫金牛皮小书是带不走的,他为此十分苦恼。死神在我看书时自言自语道:没有人有能力去保管它们,干脆烧了算了……不,可惜了这些小牛皮;打包沉入海底?他拿不定主意,便转过头来问我:孩子,你说该拿这些死者生平怎么办?我摇头:就让它们待在原处不好吗?


死神嘴上说是禁止我看凡多姆海恩家的死者生平,却总是将我曾祖母和祖父的生平放在显眼处。无数次我趁死神不注意时,激动地站在它们面前。这两本书究竟是会被大火吞噬,还是会被海水侵蚀呢?一个声音不时在我耳边怂恿我:带走它们,带走它们。最终我壮胆将手伸向它们,把书塞进衬衣中。我克制着自己扭曲的表情向死神道别。我一路狂奔出殡仪馆,顺着波多贝洛路上的人群向前挪动。那天似乎有什么古董集市。我好不容易拐进戈尔本路,老妈子就气势汹汹地向我大步流星。小伙子,你完蛋了,我得告诉你老爷,她说。求之不得,我嘴硬道,于是我就真的被关了三周的禁闭。


我被囚禁在小房间里的第三天,死神不出意料地寻上门来。老爷出去了,仆人企图止住死神。我找亚瑟少爷——不,我是夏尔老爷的老朋友了。死神走进我的房间,掩上门,踱了好一会儿,随后极潇洒地坐在沙发上,身体前倾,伸手命令道:拿出来。


我板着脸,把两本精致的牛皮小书往被子更深处移了移,无辜道:先生,您说什么东西?——亚瑟啊亚瑟,死神长吁,一把掀开我的被子,把两本书拿了去。你是不是懂了点道理,就觉得大人什么都不知道了?我摇头,我不知道……但是我的眼神暴露了我。


之后,他不得不和我父亲联手阻止我再去那片小乐园。——是的,老爷,我承认,我的地盘对于一个孩子来说确实是太危险了(可是当年您在小生这儿不是更猖狂么,您和那个恶魔……行,行,旧账我们今后再算);并且,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凡多姆海恩家的孩子染上偷盗的习惯。


我躲在房门旁,听着门外死神和父亲争论。主要是死神的声音。他们还远没有要停下的意思,于是我小跑到沙发边上,从垫子下摸出那本真正的《文森特·凡多姆海恩死者生平》,我至今都庆幸自己留了这么一手准备。我蹑手蹑脚地爬上窗台,就着冷清的月光默读起来。


“……一个有病的人常常做印象异常鲜明的梦,梦跟现实异常相似。他在梦中回到他的童年。当他在床上被病痛折磨时,文森特年老的父亲走进来。老伯爵越活越小了,他经常做出些孩童般的举措。但这天下午,他的神志突然清晰起来。孩子,告诉我,他摸着文森特的头,问:你相信耶稣复活吗,你相信死而复生吗?然后他颤颤巍巍地走出去。午后三时老伯爵爬上一棵水杉树,向着窗内的文森特招手:小伙子,看我找到的一窝好鸟蛋!他旋即从树上摔下来。老保姆惊呆了,匆匆给文森特穿上外套,便拉着他向楼下赶。老凡多姆海恩周围已经簇拥了一圈人。保姆抱着文森特向人群内挤。老凡多姆海恩躺在北汩圌汩血水染黑的草地上,伯爵夫人跪在他的身边。医生很快来了,克劳迪娅说,又补充道:神父也会来的。当老伯爵看到文森特的时候,这孩子情不自禁地唤道:拉撒路⑧。老伯爵开始大喘气,翻过身来想要握住文森特的手。这几乎给了他致命一击,于是老伯爵在神父到来做祷告和忏悔前就死了过去。


“文森特的视野随之渐窄渐暗。当他再次睁眼时他已来到另一梦境,这一层梦有关他的未来。死神来到他的面前,念道:文森特·凡多姆海恩,同其妻瑞秋·凡多姆海恩于1885年12月14日死于火灾。死神将这一份清单丢进熊熊烈火,道:我们不需要它。他向虚弱的文森特伸出手。当它们终于逃到着火的宅邸外,骑上马后,文森特后知后觉地呼道:啊!您爱我,你果真爱我!死神低下头,说:你自圌由了,逃去更远些的地方吧。我不会再来追随你,因为你不配拥有死亡。文森特尝试着搂住死神,可是他觉得胸口憋闷,闷得慌。他想舒口气,忽然大叫一声,醒了。


“他半支起身子,气喘吁吁。他在念书时认识的挚友狄德里希在一旁的长椅上同死神扯谈:’应该输出文化,而不是什么大烟……把他们榨干之后我们又能做什么?’这时文森特确确实实从梦中清醒过来,狄德里希招呼道:’哈,你可终于醒来了,还记不记得三个小时后你要被女王封爵?’’我记得,我当然记得。’文森特从沙发上跳起来,径直跨到门口打开房门:’先生们,现在我烦请你们出去,我得更衣了。’当大家哄笑着走出房间后,文森特如释重负。不一会儿他又浑身颤抖,冒起冷汗来。我这是患了重病了,他思忖道,怎么,难道我就此要开始步我母亲的后尘了吗?还有什么’终生与死相伴’……天,我竟差点儿就要入了恶魔的圈套了……”





复活


“傍晚时分他的妹妹法兰西斯·米多福特子爵夫人同家人来向他道贺。’这其实没什么好祝贺的,’米多福特夫人神色严峻道,’我们都知道母亲生前在为女王处理些什么。以防万一,她甚至让我去学了击剑。谢天谢地你撑到了今天……’她这段话分了几次才说完,因为小米多福特少爷(她的儿子)到处乱跑,她不得不把他揪回来按在身边。文森特蹲下圌身,把爱德华·米多福特小少爷抱在怀里,无奈道:’真不敢想象我的女婿这么好动。’法兰西斯·米多福特蹙眉:’女婿!你打算得还真是周全。’’我喜欢女孩,’文森特气定神闲地接道,’就算我有了儿子,也不会娶你的女儿。(他看了看法兰西斯隆圌起的小腹)你会让她练习击剑的,我不喜欢太强的新娘。’


“法兰西斯·米多福特几乎要嚷起来了,多亏了她长年的教养,这一场风圌波才得以扼死在襁褓之中。她阴沉着脸说,’你真是个拿破仑。’文森特狡诈地笑了笑,气得他生性激烈的妹妹要同他绝交了,才上前去搂住她,轻拍她的后背。十分钟后兄妹两人又和好如初,共进晚餐了。


“是夜,文森特将自己潜进满水的浴缸中,想想自己进入一个棺木中。在他自己感到特别满意的时刻,他便躺进这口棺材,想象着自己的葬礼。他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刻莫过于躺在棺材中梦想:就这样,他居住在他的不朽中。当他快乐的幻觉终于开始逐渐消退时,他开始腐烂,他便从水面之下奋力起身。


“他给自己穿上浴袍,并在脑海中杜圌撰自己的传记。’文森特·凡多姆海恩伯爵,十八岁时继承家业,成为女王得力的助手,为之赴汤蹈火。’他开始笑起来,这约莫会是文章中最好听的一句话。之后这位传记作者要开始讲他的母亲,手下控制着三个军火商,一个为皇家军队提供物资,一个漂往遥远的东方去传播西方的先进科技,最后一个替她在伦敦的莫夜下惩恶扬善惩恶(主要是惩恶的部分)。写传记的人还会说,’他们就像三个火枪圌手一样’,他的母亲克劳迪娅·凡多姆海恩将这三位冒险家聚集在一起,组成大名鼎鼎的凡多姆海恩公司。事实上这些话都是胡诹,除去第一个军火商和凡多姆海恩公司。克劳迪娅·凡多姆海恩,在她儿子的眼里,是一个被魔鬼纠缠过的可怜女人,身为向来肆意的法国人却不得不谨言慎行,一板一眼的模样有时近乎可笑。


“到了文森特·凡多姆海恩这一代,一切都不再是儿戏了。文森特走出浴圌室,瘫倒在大床上,盍眼,准许他脑海中的传记作者继续写下去。作者从文森特的幼年时期开始谈起,说他的老父亲为了躲避社交活动而装疯卖傻,以至于某一天真的疯了。文森特是第一个注意到他父亲变化的人,因为他父亲看他时,不再带有父爱的意味,而是真正的孩童的神色。他的父亲成了他的儿子。家里人都尝试着使老凡多姆海恩伯爵恢复神智,可老头子还是固执地走向自己的灭亡,最后从树上摔下来。


“老凡多姆海恩死前说:’你相信耶稣复活吗,你相信死而复生吗?’,别人都会以为他是彻底疯了,只有文森特知道他恢复了神智。老发多姆海恩所渴求的,是他在长满满脸褶子后才明白的’自我的存在’(即便他明白得太晚了),而不是别人心目中的不朽。你相信耶稣复活吗?——这句话近来萦绕在文森特的脑海中。不,不是我们相信与否,文森特脑海中的传记作者点明,是耶稣是否会复活。耶稣屑于成为神吗,还是宁愿十几年后眼珠子从腐烂的眼皮里滚出来,整个躯体下沉、下沉,烂在泥里,与他的造物主融为一体?文森特脑海中的传记作者越写越激动,几乎要跳起来了:不要以我们任何一个人的角度去思考这个问题,去问耶稣,问他是怎么想的。


“在文森特还小的时候,他不能意识到这些。出于对世俗的善意(或者说是无知的恶意)的模仿,他对他将死的父亲喊:拉撒路!哈,死死生生,这多么吸引一个孩子啊。他的父亲临死前向他爬去,实则是在说:我对你失望极了,快收回那句话,你理解错我的意思了。


“文森特躺在床上,低吟着:拉撒路。他一遍遍地喊,他的父亲便在通往天堂的大道上加速飞升,一面气急败坏道:快住嘴,体谅体谅你的父亲!文森特摇头:既然你意图隐匿于世,又何必装疯卖傻呢。装疯卖傻——不是掩饰,是为了让更多人了解到你。有那么一刹那,他冉起了死亡的意愿,就如同先前他潜在浴缸的深水棺木中一样,他想用自己幸福之下的不期而死来轰动世俗,违逆这家人命里注定的闹剧。他在浴缸里幻想过死神把他拉起来,通过冰冷的嘴唇送给他氧分、泥土、青苔,以及死亡;然后死神松开他,他跌回到深水中,溺死在欣喜的滚烫泪水中。可是死神没有来。文森特若是今天不死,就必须回到现实,去为女王处理一名企图造圌反的男爵。


“五天后他邀请这位男爵一齐打猎,死神则扮作什么僻远乡下的小贵圌族前来陪同他们。出猎没多久,男爵就被炸膛的枪给杀死了。死神蹲下圌身,确认完死者讯息后意欲离开,又被文森特叫住。后者说:我前些日子一直在祈祷你能带我离开。前者丝毫没能意识到其中的暗示:孩子,一个渴求死亡的人,死神是唾弃他的。后者急不可耐地吻上死神的双圌唇。阳光、泥土、青苔、血牙床。好一个déjà vu⑨!他本该在那一刻步向另一个未知的世界,而他奇迹般地死而复生了。他们分别时,文森特狡黠地对死神笑道:我爱您!我要让您永远记得我。


“在此之前,文森特一直躲藏在孩子的皮囊之后。与其说时死神对他怀抱有父爱,还不如说是文森特要求他如此对待自己——毕竟死神是没有年龄的概念的。这一个吻,不仅仅撕破了这一层伪饰,还逐渐让死神明白:他对文森特抱有的,是一种半父爱半性圌爱的感情。


“一个夜晚,两人靠在沙发上抽着烟,此时他们都已对彼此开诚布公了。文森特尝试着吐烟圈,昂头望着天花板,想起他被封爵的那个午后做的怪诞的梦。他向死神复述了这个故事,揶揄道:你真的会烧毁我的死亡证明吗?


“这个问题的真谛不在于山盟海誓,这只是个玩笑;就像大人逗小孩玩,说’你的母亲不再爱你啦!’,哪个孩子当真为此哭起来,才会让大家感到错愕。而茫茫人海中唯独文森特敢于、也始终乐于向死神开这种不礼貌的玩笑。死神无奈道:你啊你。于是他们接吻。为了岔开这个话题,死神恶劣地将手贴在文森特的腹部,缓缓向下划去,解开裤子上的纽扣。没有任何一个男人会拒绝主动送上门的肉体的欢愉,就算是白圌痴也不会。他们互相依偎在对方怀里,像深入地心的两根藤蔓轇轕在一起,就像先前无数个夜晚一样。只有当死神达到顶峰的时候,他才感觉到了自己躯体的存在,在这一刻,死神在文森特的带领下,是真真切切存活于世间的了。之后他们趴在地毯上,文森特玩弄着死神纤长的银色头发,给他编了一条笨拙的麻花辫。与死相伴此时在他眼里已然不再是一种诅咒:真正重要的是怎么利用它。


“三个月后文森特同本地一名年轻的漂亮女人结婚,震惊全市地请了一位丧葬人员(就是死神)作伴郎。于是大家又说,法国人的孩子,你能拿他怎么办。一年后凡多姆海恩伯爵夫妇的孩子出生——一对讨人喜欢的双胞胎男孩。此时的凡多姆海恩家:英俊儒雅的伯爵,美丽贤惠的伯爵夫人,还有两个天使一般的孩子。总之,贵圌族的婚姻在常人看来总归是幸福美满的。但请记住这一点:贵圌族是不能离婚的。至于文森特·凡多姆海恩,当狄德里希打趣似的问他是否有情人时,他以一种令人无法捉摸的态度回应道:死亡。文森特经常用这副看似严肃的神情开玩笑,因此这一次狄德里希也就放弃了追问下去。而对于瑞秋·凡多姆海恩伯爵夫人呢,当牧师企图获得一些闲言碎语、向她询问相同的问题时,一向温柔的她扭头径直走出教堂,撑着奶白色的遮阳伞离去了。”





重逢


管家塞巴斯蒂安·米卡利斯今天早上来拜访我,带来了关于我父亲的噩耗。我父亲说不要办葬礼。于是米卡利斯先生把骨灰送去墓地后,同我一齐在街头闲逛。他说我看到你的连载了,很不错,你得继续把你们家人的故事写下去。我问他想不想去见死神,他严辞拒绝了我。大多数人都以为死神和恶魔是站在同一立场的,他说,实则不然——我活了这么多年,自有对灵魂的一套理论,他们死神更是具备着完善的灵魂处理体圌系。老死不相往来,他佯装生气地说道,然后忍不住自己笑了。


我们沿着泰圌晤圌士大道走,我低声告诉他,我把自己先前的手稿全都烧了。我不知道如何才能进行下去——你看——你和我父亲在我十岁时就离开了我。我母亲没几年也撒手人寰;我的祖父呢,我都没能见到他,关于他和我曾祖母的事迹都是一本书告诉我的。一本极具浪漫主义色彩的小书。太假了,我至今都无法相信我的祖父能够相安无事地与死作伴。米卡利斯先生谈了口气,说他也不信,毕竟这些书都出自葬仪屋(就是我们先前一直谈到的死神先生,米卡利斯先生习惯这么称呼他)之笔。死神有意将这个故事塑造成一个不完全的罗曼司小说,他的脑子里尽是些异想天开的点子。


进来美国有个研究员——似乎是叫罗伯特·考尼什——他进行了一项号称能让死者复活的实验,拉撒路计划⑩。考尼什把什么肾上腺素和抗凝血剂混在死者的血液里,再启动一个神秘的设备——死者就这么复活了!不管是真是假,大家都为之欣喜若狂。殊不知,在半个世纪之前,英国就有一个叫“不死鸟”的组织进行过相似的实验。他们几乎成功了:其中不乏死神的协助之功。这又是死神的罗曼蒂克心理在作怂了。他要让我的祖父、我的祖母、我过早夭折的能干叔叔都在大艳阳下重新睁开双眼,让一切朝着最好的预设方向发展,而不是让这三个人由于一场因某个愚蠢仆人打翻的烛台而引起的大火灾丧命。死神在那一段时间确是疯了的。之后他也不愿去承认自己有过错,他活了几百年,自有几百年的傲骨。


我父亲为此同死神在一艘游轮上大打出手。主要是米卡利斯先生打,我父亲那时才十三岁。最后两败俱伤,但好歹让“不死鸟”这个荒诞的计划终止了。不久后的一个夜晚,死神趁我父亲入睡、米卡利斯先生离开主卧后,蹑手蹑脚地来到我父亲的床边,抚摸圌他的脸颊。死神以为我父亲睡着了。我父亲冷哼一声,转过身打掉死神的手。好啊,现在我爬上爵位了,你们又一个个千方百计地来阻挠我了。死神无奈道:孩子,你不明白文森特的意思,不论是你,还是你哥哥,都还太年轻了。文森特,文森特,一口一个文森特的叫——我父亲、时年十三岁的夏尔·凡多姆海恩嚷道——我才十岁他就死了,我对他什么都不了解,因此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他是你们口中的神。


他把自己埋进巨大的被子里,示意死神可以离开了。死神从床边起身,倚着窗站住,我父亲当然也知道死神没有这么轻易会走。而后他闷在被子里嘀咕道:假如他们还都活着,我就不能继承爵位,到最后成得了什么——哈,一个十足的败家子儿,天天躺在房子里哪间小黑屋里抽大烟呢——这你也都知道,只是你忍住不说出来罢了。


再往后,我的父亲又将这种情感传递到我的身上。我才十岁,他就远走他乡,杳无音讯了。这仿佛都成了一种家庭传统,如同恶魔、幽灵一般附着在我们的姓氏之上——Phantomhive⑪——Phantom,幽灵。它几乎掌控了我的整个人生,当我试图回忆父亲的时候,我就会想起这个诅咒。然后我回忆起我的父母吵架。贵圌族的生活远没有众人想象的和谐愉悦。白天是献给光彩照人完美无瑕的,夜晚则全都弃置给牛溲马勃。他们躲在书房里为很多事争论,为我父亲同母亲阴差阳错的婚姻,为我父亲阴翳的性格,为我的过分好动。就连这些争吵,都是这个家族一脉相承下来的。不仅仅是我的祖父文森特同祖母瑞秋吵,文森特也和死神吵。当他们两斜睨着对方时,我祖父会很冷静地、板着脸抛出这句话:杀人不是权力,赦免才是。死神气得怒不可遏,阴阳怪气地同他道别。


当天晚上文森特进入梦乡,一个孩子通过先知的嘴告诉他:其实文森特早就该在娘胎里就被恶魔的双手扼死,他的这条命是由于死神的失职而捡回来的。他、他的儿子、他的子子孙孙,每一条生命的脐带都连向一个共同的祖先:死亡。继而这个没有五官、没有完整躯干、像是一个发育未完全的胎儿的孩子扫兴道:我怎么把这些都告诉你了,我原本是不能说这些的。第二天大火灾就来了,我祖父、我祖母、我聪颖的小叔叔全都因此丧命。


我对米卡利斯先生说,你看看,这叫我怎么写,我对于家里人的真实了解只有这么点。运用你的想象力,把他们当作一个个文学形象,米卡利斯先生建议,死人不会对你的评价怎么样,而且说到底,你身上流着的是他们的血。


今天我得知我的父亲不久前死了,而我在这里写下这些话。我很久以前就不记得他的脸、他的声音了,他过早地在我心中死去。因此我才能坐在这里,让这些荒诞的家庭琐事化作流畅的文字。





编者后记


1932年1月,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火夺走了亚瑟·凡多姆海恩的生命。我们不禁遐想,这是否是来自梅菲斯特的一个天大的玩笑。亚瑟·凡多姆海恩走得太仓促,他还太年轻,但我们可以肯定的是,他若还能活得更久些,一定能成为一名杰出的作家。他的语言与思想向来在稳重之下恣圌意奔放,展现了当时英国改革之下没落贵圌族的真实状态,对人物心理的剖析可谓入木三分。就算今天重新拿起他的作品来看,也丝毫不会感到过时。他的文字永远不会过时。


本次整理出版的是其生前未完成的长篇小说《传奇世家》。这部小说在《泰圌晤圌士报文学增刊》⑫上刊登了六章,就因为亚瑟·凡多姆海恩的英年早逝而腰斩。大火后有人从他的故居里抢救出了《传奇世家》余下的部分手稿。遗憾的是,这些手稿记录下的内容太过零散,难以组成一篇完整的文章,因此编者决定将所有的片段一并放在本文中。


提到亚瑟·凡多姆海恩,就不得不提其离奇的家世。凡多姆海恩家族十八、十九世纪显赫一时,人称“女王的看门狗”。虽然凡多姆海恩家族的爵位始终停留在伯爵上,但其掌握的实际权力却令人叹为观止:东印度公司的掌控者正是这一家族。传奇世家行进到亚瑟·凡多姆海恩的父亲这一代后开始逐渐消退。1885年12月,在他父亲夏尔·凡多姆海恩同双胞胎兄弟特拉·凡多姆海恩的生日宴会上,一位别有用心的仆人为了掩盖自己偷盗的行径,企图纵火后再救火,自导自演一出圣人的戏码。这场火灾最终没能被控制住,导致了家主文森特·凡多姆海恩、其妻子瑞秋同特拉·凡多姆海恩的离世。


在《传奇世家》未发表的残稿中,是这么介绍夏尔同特拉这一对双胞胎兄弟的:“一片天空(Ciel),一块大地(Terre);一个内向胆怯,一个出了奇的活泼开朗。文森特的算盘打得好得很:他要让大地当上伯爵。因为这事儿瑞秋同他争论了几年,说怎么能让一个弟弟继承爵位呢,难道我们要眼看着长子游手好闲吗?”


亚瑟·凡多姆海恩正出生在这样一个显赫家族的日落时分。他的父亲在其十岁时奉旨参军,从此杳无音讯。他是否如《传奇世家》中所说,在安道尔与管家塞巴斯蒂安·米卡利斯安度晚年,我们无从得知。亚瑟·凡多姆海恩的母亲伊丽莎白伯爵夫人,在丈夫离开后,由于长期操劳而在亚瑟十三岁时早逝,这无疑又是对亚瑟的一次重大打击。缺乏来自亲人的关怀与爱,培养出了亚瑟·凡多姆海恩纤细而敏感的个性。他十四岁时被迫从哈罗公学退学,并因此开始了自己的文学创作历程。在他进行传作的十五年时间内,发表有作品一百多篇,佳作众多,其中不少作品都能捕捉到凡多姆海恩家族的影子,可以说是他的人生的真实写照。


在此我们不得不提到两个对亚瑟·凡多姆海恩的文学创作起到至关重要作用的两个人:文森特·凡多姆海恩与夏尔·凡多姆海恩。在《传奇世家》中这两个人均以同性恋的形象出现,已然震惊了当时的文坛与读者。而这两人在现实生活中的举措更是令人不可思议。文森特·凡多姆海恩在十五岁时丧母,由此同当时一位年轻的殡仪馆主人展开了一段轰轰烈烈而又十分隐秘的恋情。这份感情直至文森特同瑞秋·达雷斯完婚、生子、去世之后都没有消退。文森特曾在一份私圌密的信件中对殡仪馆主人诉说道:“我这一生都在同死亡作抗争。最开始是肺炎、然后是对自我的抵触、再之后是枪圌支……所幸我还有你……”在文森特逝世两年后,有人举报了殡仪馆主人曾经的同性恋行为,致其坐牢五年之久。我们可以大胆的猜想,在《传奇世家》中所出现的“死神”形象,其原型就是这位殡仪馆主人。与现实不同的是,“死神”先生的身影贯穿了全文,俨然成为了这一家族的鼻祖之一。因此,虽然原作者也承认《传奇世家》是基于凡多姆海恩家族的真实情况而写下的,但读者万万不可将现实与小说的艺术混淆在一起。


至于夏尔·凡多姆海恩与其管家塞巴斯蒂安·米卡利斯的故事,则更为离奇曲折。米卡利斯原是凡多姆海恩门下一个毫不起眼的男仆,在夏尔·凡多姆海恩十岁时所经历的那场大火中将其救出,此后两人虽然不时存在着矛盾摩擦,但米卡利斯对于夏尔始终不离不弃。亚瑟·凡多姆海恩在其日记中这样记录道:“他们俩时常起矛盾。这种时候我父亲就会来吓唬我,说米卡利斯先生是个恶魔,要吃了他(夏尔·凡多姆海恩)的灵魂,要我去帮帮他逃离这里。随后他们两冰释前嫌,一次次的,最后只给我留下这些深刻的童年惨烈回忆。


“他(夏尔·凡多姆海恩)说,如果当时生出来的是个女孩,就要起名叫米歇尔——把恶魔踩在脚底下的那位。


“……本来要和我母亲结婚的是特拉·凡多姆海恩。我的这位小叔叔死得太早了,他和我母亲都还没意识到什么是爱情,就被无情地拆开。后来我父亲回来,说先父定下的婚约不能就这么作废了,再后来我母亲伊丽莎白·米多福特就和夏尔·凡多姆海恩迷迷糊糊地结婚了。


“提到婚约,就不得不回忆起当年文森特对我姑祖母的口出狂言——’就算我有了儿子,也不会娶你的女儿。你会让她练习击剑的,我不喜欢太强的新娘。’这段话简直可以称为三代人的笑柄……”


夏尔·凡多姆海恩终其一生都对其妻子伊丽莎白抱有复杂的情感。亚瑟·凡多姆海恩借《传奇世家》让夏尔坦白,这种情感“超越了表姐弟之间的亲情,又与爱情大相径庭,这种羁绊由我们的父辈、我们的孩子牢固地联系在一起:无论我兴起怎样的轩然大圌波,都无法阻止最终我葬在她身边的这个事实。”;“真正的爱情是,心灵上的完全沟通,如同苏格拉底与柏拉图。”。


之后——亚瑟写道——“在某个冬日的深夜,塞巴斯蒂安·米卡利斯引诱着夏尔·凡多姆海恩走进书房,有了出格的举动。他的年轻主人的每一寸肌肤、每一丝茸毛,甚至那颗半瞎了的眼球都令他震惊不已。夏尔·凡多姆海恩奋力反抗,如鼬鼠一般扭动光滑,拿膝盖顶圌住管家的腰。这是一场激烈的博弈,但是发出的声音极小,甚至开了留声机,放巴圌赫的小夜曲,就是为了人的声音不被任何人听到。渐渐地攻击的一方动作转为爱圌抚,争斗沦落为嬉戏打闹,双方都意识到对方既是敌人又是同谋。最后一切反抗一切进攻都化作一汪无穷尽的欲圌望之泉,绵延流淌在两人的心房圌中。


“……在参军前夜,米卡利斯先生为夏尔·凡多姆海恩伯爵整理行李。留声机里开始放舒伯特那首诡诞的《鳟鱼》。房间里一阵强忍着的憋笑声,随后夏尔一不小心将桌上的瓷器碰到了地上。伊丽莎白伯爵夫人焦急地走进房间查看情况的时候,房间里的两个男人仍旧在面对面憋笑,吓得她险些找来了医生。”


在亚瑟·凡多姆海恩笔下的父亲形象向来具有内敛的叛逆精神,这与夏尔·凡多姆海恩是脱离不了关系的。纵然亚瑟强调自己十岁后就没有再见到过自己的父亲、自己受到的来自父亲的影响颇少,我们还是能够从各个方面发现夏尔·凡多姆海恩的影子。在《传奇世家》中这一种叛逆精神又一次凸显出来:夏尔同米卡利斯先生逃离兵役,一齐逃到了安道尔。也就是说,即便亚瑟没有英年早逝,这篇文章写出来,也是未必能够发表的,它其中包含了太多当时主流社会所否定的观点——同性恋、反战、等等。


在《传奇世家》这部小说中,亚瑟俨然已经为父辈的故事写下了最好的结局:“现在这一对情人就在星辰与阳光中一齐沉睡下去,而当他们某一天再次一起睁开双眼时,这将会是多么美妙的场景啊。”但在现实生活中,我们从未能找到夏尔·凡多姆海恩或是塞巴斯蒂安·米卡利斯的尸体,他们的下落究竟如何,我们也无从得知。


我们评价亚瑟·凡多姆海恩的文字,时常会说他是内敛而又叛逆的,和每一个英国人骨子里的性子一样。他在自我的困顿中寻求支柱,剖析贫穷剖析自我,讴歌人性,情感至深不流于感伤。若不是这个梅菲斯特开下的天大玩笑,亚瑟·凡多姆海恩将进一步升华,成为一位时代支柱。正如他在自己的日记中记下的:“重要的不是俄狄甫斯的悲剧结局,而是其反抗的过程。”




【FIN.】







注:

①俄狄甫斯:是希腊神话中忒拜(Thebe)的国王拉伊俄斯(Laius)和王后约卡斯塔(Jocasta)的儿子,他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杀死了自己的父亲并娶了自己的母亲。


②康斯坦丝:莫扎特经典歌剧《后宫诱逃》中的女高音。故事发生在1600年左右的东方,西班牙贵族贝尔蒙特准备从土耳其国王帕夏的后宫救出爱人康斯坦丝。同样沦为俘虏的前仆人布隆德以及布隆德的男友彼德利奥从旁协助。后宫守卫奥斯明识破他们的逃亡计划,要求将他们处死,但国王帕夏反而释放他们给了他们自由。三幕喜剧,1782年7月16日在维也纳布尔格剧院首次公演。


③伊菲姬妮:歌剧《伊菲姬妮在奥利德》中的次女高音。剧情取自古希腊欧里庇得斯的同名戏剧,叙述希腊统帅阿伽门农西征特洛伊。大军在奥利德港登舟准备出发,狩猎女神阿耳忒弥斯惩罚阿伽门农打猎时的不敬行为,兴逆风。阿伽门农以女儿伊菲姬尼献祭,求神放船队起航。众人可怜伊菲姬尼,求神宽恕,神乃息怒,让风平浪息,并引伊菲姬尼到陶里德的狩猎女神的神庙当祭司长。三幕歌剧,1774年5月19日在巴黎首次公演。


④尼莫西妮:是一位希腊女神,十二泰坦之一,九位缪斯之母。


⑤狄朵:歌剧《狄朵雨埃涅阿斯》中的女高音。这部歌剧是巴洛克时期英国作曲家普赛尔的代表作之一,创作于1689年。歌剧剧情受古罗马诗人维吉尔的史诗《埃涅阿斯记》的影响:讲述迦太基女王狄朵与武士埃涅阿斯的爱情悲剧,歌剧中,女巫姐妹为了破坏他们的爱情,欺骗埃涅阿斯离开迦太基去完成一项使命,狄朵误以为他背叛自己,于是自焚身死。


⑥特兰西瓦尼亚:小说《吸血鬼伯爵德古拉》中德古拉居所所在地。


⑦波多贝洛路:(Portobello Road)伦敦最有名的古董市场,后文所提到的戈尔本路(Golborne Road)与之相邻。


⑧拉撒路:(Lazarus)是《圣经·约翰福音》中记载的人物,他病危时没等到耶稣的救治就死了,但耶稣一口断定他将复活,四天后拉撒路果然从山洞里走出来,证明了耶稣的神迹。


⑨déjà vu:法语,中文翻译为“既视感”,简单而言就是“似曾相识”,未曾经历过的事情或场景仿佛在某时某地经历过的似曾相识之感。


⑩拉撒路计划:20世纪30年代,美国加州大学研究员罗伯特·考尼什认为能将没有遭受重大器官损伤的死亡有机生物“复活”。实验中他窒息了4只猎狐狗,称其为“拉撒路”,在一种特殊设备中循环流通尸体血液,并添加肾上腺素和抗凝血剂混合液,成功地将后死亡的两只小狗复活。


⑪Phantomhive:凡多姆海恩的英语写法。


⑫《泰晤士报文学增刊》:英国最具影响力的文学报刊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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