鎏钺

然而纷纭的事实性知识总是得到民众喜爱的。他们最想知道的不是爱为何物,而是基督是不是私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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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质生活02

前篇:《倾城之恋》

物质生活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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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正七年(一九一八年)春天,家里人同并木家定下婚约。并木家的家主是原敬①还在三叉学社②时的挚友,夫人几年前因病去世,现在要续弦。半年后,我那才十七岁的姐姐就要嫁给这个几近花甲的老头。姐姐请人来为她调香氛,这是我第一次遇见与谢野晶子。你们看,我在《倾城之恋》中说的也不全是对的,毕竟都这么多年前的事了。绝不是在我离家出走后才遇到的她,单是靠在港区兜兜转转寻找她,约莫一辈子都发现不了她在田町的隐蔽小屋。我早在这时就已经认识她了。她留洋回来,天天穿着洋装,全然不顾社会上大书特书的“日本女人的萝卜腿和洋装永远无法取得协调”③一说。她的装饰,在这时就已经预示了许多。光彩照人的女人,众人眼中的风向标。我们一直在强调女人的重要性,却从未有人敢将男人剔除于考虑范围之外。她这么做了。更令人目眩魂摇的是,他在很多时候对于自己的这种做法都是不自知的。

在我姐姐的婚礼上,她对新晋参议员尾崎先生的妻子说:我读过你写的诗,你写的女学生、女人、孩子,都非常好;他们不能够欣赏你,但我可以。大正七年,物价还在持续上涨,八月份还有全国的米骚动④,东京却与此同时孕育出眼花缭乱的夜文化——多神奇的一个年份,在这一年她们的一段伟大爱情已悄然萌芽。

我姐姐赶时髦,要办一场西式婚礼,好歹能让她这一段众望所归的婚姻看上去堂皇些。大多数应邀而来的人都穿西装、洋裙,只有尾崎红叶穿着和服。她那么年轻那么美,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婚礼从早办到晚。早上是仪式,下午至深夜是宴会,无法餍足的宴会。宴会到半途女主人就不见了,我的姐姐一个人躲到休息室里后知后觉地为自己一去不复返的少年光景哭泣起来。她和一个比她大了四十余岁的老头子结婚了,这人都可以做她的父亲,夸张点来说都可以做她的祖父。等她到风华正茂的年岁,却不得不囚禁在这个男人的身边,照料他日渐腐朽的躯干。母亲说,阿治,快去安慰你姐姐,在婚礼上哭——太晦气了,以后一辈子都要哭丧着脸了。好,我只得去安慰她。再过几年,我在自己的婚礼上也哭,这真是个天大的笑话。我这辈子都离不开这个和我认识不出一天的女人。正如我以前说过的那样,无论我走得多远跳得多高,在我死后我的骨灰被送回日本后,我都得葬在她的身边。但我的姐姐就不一样了,她没能遇上这些让她惧怕的事。她走得比并木家的那个糟老头子早,还算是幸运的。

回到正题。我安慰完姐姐出来,与谢野晶子正在问尾崎红叶:你想去LUPIN⑤附近的舞厅喝酒跳舞吗。尾崎女士眨眼笑道:我们怎么能在宴会中途逃跑呢,我丈夫还喝醉了。得了吧,他醉了的时候比醒时更清醒。她们在舞厅里跳了整晚。尾崎红叶穿着窄脚和服,踩着木屐,要与谢野晶子教她跳华尔滋。来,你跳男步,我学女步,她说,搂住我的腰。随后,一二三、一二三,她们跟着音乐一直跳到天明。

我以前在小说中写过两个女人的爱情,不论我怎么写,我眼前出现的都是她们的形象。一个超出时代太多的人,往往需要他的后人花上半个多世纪的时间去理解、消化。她们正是这样的人。我写两个女人之间的爱情,希望她们能够在异乡的某个小书店里发现这段故事,之后了解到这个故事的作者,她们曾经的学生太宰治。我要她们重新与我取得联系,只有这样我才能重逢一个美好的时代。这个黄金时代间断的时日太久了。很多年前她们给我写过一封信,告诉我她们正要前往莫斯科,从此杳无音讯。


我对家庭的事物什么该讲什么避开不当讲,不是明白地很清楚。我活了这么多年,总是能感受到来自父母的爱意的,但恨与怨则不同。文人大抵善感,总是擅长于挖掘出敏感而脆弱的一面。这么说吧,这家的母亲是个生孩子机器,她给予孩子的也都是机械化的爱;这家的父亲是个彻头彻尾的政客,算了一辈子的精明账,拿爱去兑换晋升的筹码。到我这儿,他已经知道自己换不到任何东西了。这家人被沼泽围住,爱进不来,苦出不去。大哥自己也是片大沼泽,吸取的越多,本身就越是腐臭。二姐是女人,是一捧水,然后她和一个男人——一堆土——结合到一块,哭一哭,就成了一滩烂泥。我怎么才能从其中跨出去呢。茫洋——茫洋——呜呼哉!前程一片渺茫!

我企图离家出走。会离家出走的孩子都还是对世界充满了希望的,想着逃出来之后,总会有更好的去处;真正对世界失望了就哪儿也不去了。大正七年,对我来说还什么都没发生,我怀揣着纯真的愿景投靠与谢野晶子,我说我学一门技艺,赶快从那样的家里脱离出来算了。

我当时所践行的,正是杜威所评价的日本自由主义:“就好比演戏时为了救场预先设置道具然后突然出现在舞台的怪神,看上去很是古里古怪。”⑥我租了一件小房子,为证明自己的自由之躯,进屋之后不脱鞋,吃饭之前绝不说“我开动了”。至于房间,乱倒不堪入目后,只得请了一个保姆,本质上和离开家之前没有什么区别。

我在店里的时候,中岛敦子总是坐在对街的咖啡馆里。她以为自己在看书,其实一直在看我。十月份原敬内阁已经建立起来了,政府极力推动大正民主的脚步,暴发户都被吓得发抖。即便如此,他们还是孩子来东京求学,还是给妻子只买“裾模样”的和服,还是给女儿买昂贵的西阵和服腰带。中岛敦子的父亲正是这些暴发户之一。她在女子学校的庇护下,眼不见窗外事,保持着孩童的模样,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有多美。她穿上一个大麻袋,也依旧是美的。女人美不美,看的不是时装的款式、布料的价位,也不是皮肤和鼻梁。那些太太小姐,身上再挂满了珍奇宝物,也不过是活尸一具。女人美不美,看的是她的眼睛,看她走路的姿态,这些才是会说话的。

完了,中岛家的大小姐竟然爱上了太宰家最堕落的小儿子了。她还什么都没有向我表明,我就已经从她小鹿一样的双眸中读出来了。最后,她走进调香室,对我说:你明知道我是来找你的。再之后,她几乎每天都来,放学后等店面打烊,和她的小情人一道吃饭去。我身边是没有钱的,她乐得带我上浅草的饭店。她就是喜欢她的小情人,就是要宠着他。晚上她和她的小情人坐在公园的长椅上,她说:你只要有爱人的本领就可以了,别的不需要,我都有。钱也好地位也好。他们坐在长椅上谈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不谈未来。她在半年前和中原家的大少爷签了婚约,他只是太宰家一个离经叛道的小儿子,怎么能谈未来呢。

那个时候可尔必思⑦的广告语叫“初恋的味道”,他们管那种酸奶兑上威士忌的味道叫做初恋。可是于我而言,初恋究竟是怎么样的,我也不是很清楚。

伏特加,加上雪茄,添上夜雨。

总之,我只在那年七夕祭⑧上喝过一次可尔必思。后来他们把广告海报换成了一个小黑人喝饮料的图片⑨,这张图给我留下了抵触情绪。

我和中岛敦子之间的情感纯洁得近乎可笑。七夕祭那天我给她买了一瓶可尔必思,她第一次尝试亲吻我。她的未婚夫中原中也从法国回来了,那天她是溜出来同我见面的。她与自己作斗争,与众目睽睽作斗争,输得落花流水。

爱得再深,恨得再切,巴不得把自己一颗心掏出来昭示众人,也敌不过一份良知。良知是永远的赢家。她现在儿孙满堂,可以释然地向别人谈起这些事;我呢,脚边满地玻璃渣,一无所知一无所获,姑且在此处偷生吧。


【TBC.】


注:

①原敬:(はらたかし,1856年2月9日-1921年11月4日),号一山,是日本的政鞥治家、第19任日本首相(1918年9月29日-1921年11月4日)。


②三叉学社:1875年,健次郎(原敬原名)二十岁时再度前往东京,先在东京三叉学社学习英语、法语,后于1876年考入司鞥法部法律学校,由于学校发生学生捣毁食堂事件,原敬等人作为学生代表上书司鞥法大臣,使得校长难堪,于1879年初,被学校勒令退学。


③“日本女人……取得协调”:参见《大正文化》(【日】竹村民郎著),原文为:举个例子来说明一下当时的人们如何看待洋装,某家一流报纸大书特书“日本女人的萝卜腿和洋装永远无法取得协调”,“日本女人身着洋装很煞风景”,当时的老百姓也都普遍这么认为。


④米骚动:1918年(大正七年),日本爆发了历史上第一次全国性的大暴动。这次革命暴动最初是从渔村妇女抢米开端,各地一般也以抢米形式爆发,所以在日本历史上习惯地称为“米骚动”。 “米骚动”从抢米而发展到与地主、资本家进行面对面的斗争,与反动军鞥警进行搏斗,而且在群众中公开提出“打倒寺内内阁”的口号,因此运动本身乃是革命性的政鞥治斗争。


⑤LUPIN:大正、昭和年间东京文人常去聚会的酒吧,现在仍正常营业中。


⑥杜威所评价的……古里古怪。”:大正八年(一九一九年),美国哲学家杜威访问日本,随后在中国呆了两年,肯定了中国革命,认为中国革命时二十世纪革新性民主主义应有的一种状态。他从该立场出发,对比中日两国的自由主义,说了下面一段话:

来到中国以后,日本的自由主义在我眼里变弱小了。在中国一侧看来,日本所谓的自由主义,就好比演戏时为了救场预先设置道具然后突然出现在舞台的怪神,看上去很是古里古怪。……未来大鞥战的所有种子,如今都已经深深地播种在中国的大地上。


⑦可尔必思:大正八年(一九一九年)七月,在七夕祭上问世的日本国民饮料。


⑧那年七夕祭:指的正是大正八年(一九一九年)七夕祭。


⑨一个小黑人喝饮料的图片:大正十二年(一九二三年),由德国图案家设计的黑人标识面世了。当时日本刚刚发生大地震,到处都是一片凄凉。歪着头的黑人,用一根长长的吸管吸着可尔必思的幽默广告,使人们混乱的心情变柔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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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质生活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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