鎏钺

然而纷纭的事实性知识总是得到民众喜爱的。他们最想知道的不是爱为何物,而是基督是不是私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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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质生活03

前篇:《倾城之恋》

物质生活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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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和一群只会唱“唆咚咚之歌”①的男人混在一起。后来他要和一个娼妇殉情。他以为他上了大学就能改变什么。没什么好交给他去改变的,在我父亲病死老死之前,他只能上学、等待;喝酒、上吉原、等待;打牌、抽烟、赌钱、等待。他的职业是无所事事——全天下最艰难的职业。看看大学都教了它的学生些什么东西,他连怎么自杀都不知道。只是胡抓一把安眠药吞下去,这样是死不了的。第三天他和他的小娼妇手牵手从半生半死的边缘线上挣扎起来,两个人抱在一起痛哭了一场,随后像往常一样洗漱、穿衣、来找我。他企图用轻描淡写的口吻和我讲先前发生的荒唐事,一面说一面掐着我叫我绝不能把这事儿告诉父母,否则我也要完蛋。他搭着我的肩,又哭了。

 

我和我大哥,我们共同的偶像是中原家的大少爷中原中也。中原中也带着个中国女人从法国回来,拒绝和婚约对象——就是我先前结识的中岛敦子小姐——结婚。他说他爱中国女人,中岛敦子和他才没见过几次面,结婚着实太草率了。说罢他就同中国女人一道跑去上海。对外说是“跑”,实则用“逃”字才更为恰当。事情全都没处理干净,中原中也留下一箩筐的流言蜚语满东京飞。即便这样落荒而逃,即便私奔对象是个中国女人,他在我们的眼里还是胜利的。

 

大哥领我上西式酒馆喝酒。陪酒的是个中国人。大哥喝酒喝疯了,拿手伸进女人的旗袍里面,乱圌摸一气,开始掐她、拧她,险些把她推倒在地踹她,恨不得让她满身乌青,血流不止。他一边这么胡来,一边对着发抖啜泣的女人吼道:说啊,说你爱我,然后带我走。

 

我拽他出来,上吉原,拐进他熟悉的店里。他在女人的怀里睡得很安稳。女人,女人,女人。这么多女人,一个扮演他的母亲,一个佯装他的姐妹,一个谎称是他的女儿。他是怎样才在其中活下来的呢。

 

再后来我们都把这事儿给忘了。尾崎红叶和与谢野晶子相继去了上海,我说我也要去那里。过来,我父亲说,你胆子真是越来越肥了——先是离家出走,尔后再是跟着两个女人,两个时时刻刻处在风口浪尖的女人一道去上海,别人要怎么看。失策啊失策,太宰家怎么会养出来这么一个孬种。我还没告诉他大哥先前自杀未遂的事,说出来他大概会直接死去,不过这样倒是也能让他的大儿子从“无所事事”这项令人抓狂的职业中解脱出来。

 

可就算是这样,他也不会厌恶我大哥。爱是这个世间最为奇幻的词汇,不需要任何前因后果,只要有这一个字就能解释清楚世间一切疑难杂症。大哥若是说自己不要这份家业了,我父亲约莫会追在他身后跪下来求他,让家里这些财产继续保护他,免得他去人间走一遭受罪。不爱与厌恶与恨亦是如此,无需理由。只是对于我父亲而言,爱或不爱的实际操作的分界线是十分模糊的。他要他的大儿子好,就不准大儿子从他眼前的小天堂里消失哪怕一秒钟,与此同时,他也不乐意他的小儿子逃出去。我被接回家里,由一个姓织田的保姆全天候照看着。

 


 

她很高大,很严肃,几乎不具备一个女性应当有的阴柔之美。这样子的女人,是不能够激起男人的欲圌望的。半夜我邀她进入到我的房间里,什么也不做,我静静地看她缝补衣物,随后在她的怀中入梦。在梦里我们彼此坦诚相见,她骄傲地躺着,我想个婴儿一样蜷缩在她的小腹旁,任由她抚摸圌我的头发,我的双手,我的双圌腿。这些全都是她的,我自愿将它们奉献给她。

 

我见过乳圌房,不少。但我始终不能把它们同男性龌龊的下圌体联系到一块。一方是母亲,另一方是强圌奸犯;一方是少女,另一方是觊觎已久的毒蛇。

 

我大哥从梦里走出来,拽住我的手腕,说:治,你这样是不行的——要去感受,万万不能去思考。继而他牵着我的手,触碰一对乳圌房。这柔软的胸脯在我的眼前无限放大,像两座山峰一样兀立,最后填满空气中的每一寸空间,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我死了。

 

不多时日父亲妥协了。我再次活过来。他要求我和一个我认识了才一天不到的门当户对的女人结婚,这之后我爱去哪儿去哪儿。

 

我叫保姆织田过来,靠近点,给我倒杯水。家里人还在和我未来妻子家的人攀谈,只有大哥时不时瞥我两眼,仿佛在怂恿我。我在桌底将手伸进她的裙底,滑过小圌腿和大圌腿,直至她的腿圌根。织田紧抓圌住我的手抵抗,不让我拿走她的内圌裤。一切都是在沉默中进行的,没人敢发出一丁点声音。这种甜蜜的抗衡持续了许久,她不再用力,顺从地放下手。

 

后来我写道,这简直和在众目睽睽下做圌爱一样。不,比这更浓郁,这是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触。是尾崎红叶和与谢野晶子私奔去上海时我心中就感受到的悸动。它并非叛逆,在其中没有爱情没有希望,只有别家灯火的点点光芒——遥远的,飘渺的。

 

没过多久,这个在众人眼前做圌爱的孩子就后悔了。是夜,他毫无性圌欲地躺在织田小姐的脚边,看着烛圌光映着她针织的身影。这个房间里有一片大海,时不时卷起一阵阵波澜,坚定了他出海远走的期望。欲圌望之浪没能掀起他的思圌潮,反倒让他愈发清醒。

 

我从她身后环住她,向她道歉。事实是,我在很久之前,从中岛敦子还与我有来往的时候就明白,我没有爱人的能力。织田说:您走罢,您总得走的,可到哪儿日子不是这么过啊。我没听见,我抱着她睡着了。

 

第二天白天结婚,我竟对我人生中所谓最为重要的一天回忆甚浅。我当时都没能意识到这是我在这个家的最后一天。很多年后我接受采访,被要求去复述当时的景象,回想的过程真是苦不堪言。我连那个女人的相貌都记不清,对这一天的印象也只有酒和笑脸,向神明谨献缠有白棉纸的小杨桐树树枝②,更多的笑脸和酒。三百三十九杯交杯酒③。一个大哥在一旁讥笑他的处圌男弟弟仓皇结婚。

 


 

【TBC.】

 


 


 

注:

 

①唆咚咚之歌:添田知道作词、编曲,歌词为:今儿是发薪日,领了一兜儿钱,找艺妓还是找娼妇?回家问老婆,挨了一顿老骂。唆咚咚唆咚咚。

 


 

②向神明谨献缠有白棉纸的小杨桐树树枝:日本传统婚礼习俗。

 


 

③三百三十九杯交杯酒:日本传统婚礼神前式仪式内容的一部分,新郎和新娘喝三百三十九杯交杯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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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质生活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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