鎏钺

然而纷纭的事实性知识总是得到民众喜爱的。他们最想知道的不是爱为何物,而是基督是不是私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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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质生活04

前篇:《倾城之恋》

物质生活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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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年前,我同芥川龙之介一齐整理旧物,翻出了中原中也从上海回东京后写给我的简讯。我早已在别的地方提及过这件事。我当时没来得及讲,一并被找到的还有我初到上海后姐姐寄来的一系列信件,以及昭和十九年(一九四四年)的一份讣告。讣告上说我的妻子去世了,请我速速回国参加葬礼。我一直把它压在箱底,以至于最后都遗忘了她去世的事实。

我姐姐写的字很娟秀。一开始她写信告诉我,我走后,她愈发孤寂了,在这世上只有我懂她,我们同病相怜。从第十封信开始,她说自己爱上了一名电影里的男子。这份爱恋由一个虚构的人物开始,最后爱屋及乌,延即至电影演员本身。尔后他们如愿以偿地在某处舞会偶遇,展开了一段苦涩而又伟大的爱情。这些我从前在别的小说(《一个爱情故事》——原作者注①)中也全都详细描写过。那部小说的结尾提到,以我姐姐为原型的女主角实质并不爱她的情人,她只是过分迷恋自己青春时的模样;她的情夫呢,爱的是她家的钢琴。最后女主角心存幻想、安于现状,还算是美满地过完了这一生。那篇小说没有一个杂志社敢要,他们说没有读者能读得懂它,他们没好意思说自己也没读懂它。

那天,是一个周六,整理好旧物后,我说我想吃鳗鱼,芥川龙之介便出门去买。他在菜市场里浪费了几个小时的光景。他一回来,我就对他发火:看看,你这都买回来的什么东西,出去几个小时就带回来一条断成三截的小鳗鱼。我把一整天积累起的思绪全都倾泻在这个孩子的身上。他低着头听一个脾气古怪的糟老头子训话,也不知道反抗一下。糟老头子骂完后,他默默地拎着装鱼的袋子进厨房,很用力地切鱼,整间房子里都是刀和砧板的“咚咚”声。我开始喝酒,什么酒都无所谓。等鳗鱼饭烧好端上餐桌,我已经完全醉了。我本意向他道歉,最后却从嘴边冒出这么一句话:孩子,我确实喜欢你、爱你,你让我看到了曾经那个流浪汉一般的我。多么无助、无厘头——向着一段辉煌的终结奋不顾身地进发。

这便是促使他离开的诸多导火线中的一根。

我年轻时的照片也找到了。那是我刚到上海后和尾崎红叶以及与谢野晶子合拍的。我还很瘦,衣服贴在身上像是哪儿来的家道中落的年轻人一样。照片上的三个人眼神中都带有些桀骜不驯的意味,炽圌热的目光能穿透相片灼伤观众的双眼。这神色,和我女儿、和芥川龙之介的模样都尤为相似。再仔细观察,会发现我的脸上是更像妄自尊大的笑容,也有点自嘲的含义。一个一米八几的小伙子,站在两个女人旁边,非但没显出玉树临风的气场,反倒让人看出了一个弗兰肯斯坦②。我身边都是这副模样的人,日子要怎么过。

这种眼神,在其他照片中的对比更为显著。另一张照片是中原中也在上海时,和我、和他的中国女人一道拍的。他的眼睛乍一看似是咄咄逼人,其实只是认真过了头,认真到了有些冒傻气的地步。

我开玩笑的。


那是一个梅雨季。要知道,各个地方连梅雨季的景色也是迥然不同的。东京的梅雨天是雨点拍打木头房子的声音,以及,木头发霉的气氛。上海则有更多石头砖瓦建筑,有更多沥青,于我而言更像是一座死城。在这座死城中,一如我先前在别处说过的那样,一个说着法语的日本男人于巨大棺柩中复活过来,带着他的情人走进死者的调香室里。

我时常会在梦中重逢自以为遗失了几十年的记忆。它们窜回我的脑中,每一次都令我惊讶不已——这竟是我亲身经历过的事!总之,我越活越老,也愈发不认识自己。如今我站在镜子前,常能感受到自己的灵魂飞出脑壳,站在绝对的空间里审视这一陌生的躯体。

这次,我在梦中重逢我同他相遇的那个午后。才下午三时许,天色已然暗得与夜晚别无两异。琐碎的雨声已经几日未停,谁也不知道再过两天竟要出梅了。北四川路上的行人还是很少。这家调香室的年轻主人没有把电风扇调得很大,一是担心风会使香水的味道消散淡去;更重要多是,他需要安静。鹅黄色的顶灯映着那位说着法语的日本男子和他的中国女人走进店里。这个男人,日后将成为调香室的年轻主人的情人,并且终其一身都将成为年轻主人心底里的小情人。他不像我在《倾城之恋》中写到的那个男人一样,他更开朗,没有太多的隐忍。他更像是一个法国人,身材也娇小,对日本的诸多风俗与不成文的规定都无所适从。他的感情更为饱满,更加讨这家调香室的年轻主人的喜欢。

他身穿当时时兴的丝绸西装,我从未见他穿过和服或是二重廻披风③,就当他不曾穿过好了。他搂着的女人穿着低衩旗袍,我一看就知道她一定是中国女人,只有中国女人才能把旗袍穿出这般风韵。这个女人至今在我的印象中都是神秘的,这时我唯一一个无法掌控无法预料的角色。

他们走进店里。调香室的年轻主人起身,此时他成了整间屋子里最格格不入的人。一头乱蓬蓬的头发让年轻人看上去像是老板青睐的邋遢小杂工一样。中国女人已经自己把圌玩起那些香水来。她的动作也没有那么笨拙,只是更具一些中国人特有的胆怯。中原中也向调香室等主人走来,点头示意,用带有巴黎口音的日语向年轻主人问好。他的法语也是纯正的巴黎口音,之后他有时同我争论,混不经意间蹦出两个法语单词,他是法国的人。

他确实是热爱日本的文化的。但爱一种文化和归属于一种文化有着本质性区别。爱一种文化,只消爱它好的一方面,有弊端的一面摒弃即可。一个人归属于一种文化,他就是这个文化的人,好的坏的都在他身上。更多时候,是坏的一面占主导地位。中原中也归属于法兰西。

我说:你是中原中也,才从法国回日本,又和情人逃到上海来,我和我哥哥都很喜欢你。

他点头:我是,这事你也知道。

我笑道:我是太宰家的小儿子,前不久才从东京跑到上海来。全东京的人都知道这事儿。

他苦笑,随后习惯性地衔起一根烟,若无其事地问我要不要抽。

我摇头,示意他到屋外去抽,不要破坏了香氛的味道。太宰家的小儿子,堕落的小儿子,中原中也大抵在想这个。堕落比叛逆还不如,同样是坠入深渊,堕落的速度可以比叛逆快上还几十倍。我们不再做什么交谈,直到中原中也带着中国情人告辞,他们没能和调香室的年轻主人很愉快地告别。

几天后,我在内山书店里第二次与他相遇。梅雨天过后是伏旱,更没有人乐意出门。而中原中也呆在寓所里也只能成天面对他的中国情人,这竟让他更不能忍受。我走到他的身后,他正在看叔本华的《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尽管我一生的过程就是遗忘的过程,我从未忘记过这本书。大哥说尼采把自己当作太阳神,这是疯了;那么叔本华也好不到哪里去,兴许算是个半疯。大哥不让我看叔本华的书,而此时此刻,在中国上海一个日本人开的书店里,中原中也正在看《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我把我大哥的这套理论复述给中原中也听,我们四目相对,会心一笑。我坐到他的身边,继续试探道:绝不是在几天前,我很早以前就认识你了,你的未婚妻叫中岛敦子,我先前同她打过照面。

他说:我知道。

他约莫是知道中岛敦子的情史的。他不可能不知道。家里那么多仆人,各个都消息灵通事儿门清,他们会把所有发生过的以及正在发生的都告诉他的。

他也知道了我结婚的讯息,知道了我来上海的原因。与此同时他开始放下芥蒂,我们什么都谈,什么都争论。这种争论并非马路上你多进一步我多退一步那类无意义的吵嚷,而是让当事人都乐在其中的。我早说过,我认识他的时候已经太迟了,要是早二十余年相遇,在我们还在同一个子圌宫中遐想时就认识,那才是真正美妙的事情。同一个子圌宫中的兄弟不需要言语上的寒暄,不需要肉体上的欢愉来证明爱意——举止之间已尽显对方的神思。

太晚了,太晚了。

他又来我的店里,买了一款香氛送给他的女伴。晚上,我们三个人一齐上夜来香夜圌总圌会。他要乐队奏响爵士乐,让他的女朋友一个人在偌大的金色舞池里跳舞。她也不管别的,就那么跳,她连自己有多美也不知道。一朵在纸醉金迷的淤泥池子里开出的白莲花。她在两个男人欣赏的、甚至宠爱的目光中舞动,成为仅此一夜的幸福女人。


【TBC.】


注:

①《一个爱情故事》:假借芥川龙之介的小说《一个爱情故事》之名,后文所写的剧情也与芥川龙之介的这部小说大同小异。


② 弗兰肯斯坦:是玛丽·雪莱创作的长篇小说《弗兰肯斯坦》中的人物,是一个疯狂的科学家。“弗兰肯斯坦”一词后来用以指代“顽固的人”或“人形怪物 ”,以及“脱离控制的创造物”等。


③穿和服或是二重廻披风:日本大正男士流行服饰:戴山高帽穿二重廻披风,分为以下几个部分:1.山高帽、2.二重廻披风、 3.小袖 、4.杖、5.袴、6.靴(出自豆瓣《日本时代衣装演变 (十七)明治・大正・昭和时代》,作者:骑着扫把漫天飞没心没肺小恩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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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质生活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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