鎏钺

然而纷纭的事实性知识总是得到民众喜爱的。他们最想知道的不是爱为何物,而是基督是不是私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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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质生活05

前篇:《倾城之恋》

物质生活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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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本书中不会出现任何爱情故事,我只谈书外的爱情。因此,倘若有人执意关注于犹如畅销小说中那样光怪陆离的剧情的话,本书可以用短短几句话就介绍完毕。

——两个富家公子受到了时代的感召而冉起叛逆之心,最终升华为同命感。两人由此展开一段恋情,可惜好景不长。究其原因,还是因为两人都没有冲破时代禁锢的力量。时至今日,本书的主角都还在怀念着一段短暂的邂逅,怀念他的年轻时光。

写爱情故事的,大抵没人能超过鲁迅君:

“愿天下的人都死掉,

只剩下自己和一个好看的姑娘,

还有一个卖大饼的;……”①

这才叫考虑得真周全。我的经历若是真的写成爱情故事,是无论如何也跳不出这几句小诗的。仅将眼光放在爱情这一个维度,势必令人感到索然无味,还不如将视野拓宽,看看这两位富家公子周遭的人。

中原中也身边的那位中国情人姓张,还很年轻。她从法国回来后得继续上学。没多久校长把她的父亲请到学校去,说你女儿张爱玲小姐和一个年轻男人走得很近,我们是女校,这样不行。这男人还是个日本人,据说是个败家儿小公子,这事儿真是糗大了。张君和她的父亲闹得不可开交,(就像所有经典小说里都会有的桥段一样)她父亲气急败坏地嚷:要么我要么他,这日子没法过了,选一个吧!后来中原中也亲自出马,爽快地递出几张大钞,说张君学费和生活费都由我来出,这事情才渐渐地消沉下去。

差一点儿中原中也就要成为张爱玲君的第二父亲里。真正可笑的是,他用来养他的中国小情人的钱也不是自己赚得的——家里人每个月都会瞒着他父亲偷偷寄些钱给他。让我们来幻想一下一下的情境:在长时间背负经济压力与精神压迫后,中原中也的心情难免会产生病态的变化。他在一个大伏旱天逃出了自己与中国情人共有的公寓,到内山先生的书店里随便翻到一本书看起来。叔本华的《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为什么是叔本华,为什么是这本书,解答只能是两个字:巧合。这种巧合,归根溯源还是会指向人的思维与必然性的问题,在此我们就不做深究了。真正重要的是,这本书怎样引发了以后一系列的传奇故事。

他坐在长椅上,根本无心读书,只有手在机械性地翻着书页。现在,中原中也未来的情人、调香室的年轻主人向他走来了。这位年轻主人是真真正正的日本人,眉宇间无不吐露出自负而又自卑的模样。假如这两人不是在此相遇,而是在日本的什么正经场合里见面的话,就只会厌恶对方。双方都来自对方最为抵触的阶级,每一言每一行都无可救药地暗示了几代人传递下来的古板。但在这里就不痛了,在上海的土地上,看什么都是雾里看花镜中望月,一切都带上些新奇的意味,人也是崭新的。中原中也只是同调香室等年轻主人交谈了几句,就已经感受到了来自未来的呼唤:去追寻他,你圌的圌人生因此不同!“不同”这两个字胜过一切花言巧语,今后他将追赶这两个字直至自身极限所在。

当晚,我认定自己心中的苦闷与骚动是再也不能忍耐下去了,便跳上了电车。坐在电车里,看到路上男人女人胡来一气尖声细气地怪叫,我心跳得愈发快了。随便挑选了一处陌生的地方,飘然跳下了车,径直向着路口奔去。时至半夜,路上几乎没有人,天气也柔和了些,有时微微吹来的风竟能让人感受到些许寒意来。我叫了一辆黄包车来,心一横,便让人拉去妓馆。

受了龟儿老鸨的热烈欢迎,选定了一个嫩白精致的唐行小姐②,向自己发誓这一夜都要坐拥在她的怀里狂欢。我把自己的童贞给破了。第二日清晨我于混沌中被热醒,止不住地感到怅惘,思忖良久,这份惆怅之情竟如气球一般膨圌胀为耻辱与后悔。一瞬间,我的心脏绞痛起来,支起身,听了半晌窗外的蝉声,这种失落的心情才开始渐渐平复下来。罢了,痛苦就痛苦吧,人生而为痛苦奋斗,如果没有痛苦,那么一切都将被遗忘。我本就沉入了深渊底部,当下还有什么可畏葸的呢。

这之后的几天,中原中也再来到调香室为他的情人挑选香氛的时候,见到的已然是一个全身骨肉都被调换了的太宰治。在这具新的躯体中,苦寂非但没有减轻,反倒成倍地泛滥开去。

一切都发展得太快了,他们迅速地爱上对方。

究竟是如何行进到这一步的,很难解释清楚。一切能被说清道明道情感都或多或少带些虚伪的成分。真正的爱,萌生于人性的最原始处,一切理性的言语都不足以还原事情的真相。爱意是无条件地爱着一个人的全部,而不是某个特定的部分,譬如我父亲,他逼着我姐姐嫁与一个同他差不多年岁的老头儿,但对自己的大儿子总是加以无条件的爱,甚至可以纵容大儿子灌输给小儿子歪门邪道。不管怎么样,这种溺爱对他终生有效。

再打个比方,假若中原中也有闲情雅致去询问张爱玲君有关爱情的问题,张君一定会告诉他:我爱你的全部,当然也爱你的钱。钱是你的一部分,没有钱就不构成现在的你。

爱中当然也有亲和力③的存在。

这天,雨下得很大,调香室打烊后我们一齐回到我在山阴路上的小寓所。房间里几乎什么都没有,完全是一个独居男人家的气息。光线暗暗的,窗外都是乌云,沉闷得很。暗黄色的灯即便开了还是显得憔悴不堪。调香室的年轻主人为两人各泡了一杯咖啡,坐在沙发上对着窗外发呆。过了很久,我闭上眼,也不知道沙发另一头的男人睡着了没。我把手慢慢地向着他的大圌腿伸去。他紧绷着身体一动不动,良久伸出手,描摹着我的手的形状。我仿佛收到莫大的鼓舞,手向更深处滑去。他屏住呼吸,钳住了我的手腕,低声喝道:你要什么。

我问他:你有没有和她做过爱。

他没做声,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不论怎样,从今往后他所要涉猎的都是一个全新的领域。一种完全新奇的感触,一场真正轰轰烈烈的变革,是可以载入史册的。从此我就知道自己必须成为他的情人,不得不去全身心爱他。我别无选择。

他叹气,松开我的手腕,说:做吧,像你从前和别人做过的那样。他的情人说:没有,这些我都没有过。于是他有些惊愕地抬起头,随后颤抖着双手,跨圌坐上来,主动解开我的衬衫。颤抖着、不紧不慢地褪去一件件衣物。房间里有淅淅沥沥的雨声,恍若两人赤身裸圌体置身于泥泞潮圌湿的室外,作为大自然的孩子、成为它的一部分,在一起玩耍、纠缠在一起。

渐渐的,痛苦也好,孤寂也罢,都如过往云烟消散,我们沉迷于其中,顿升极乐的天堂,至上的狂欢。

青苔齿、血牙床。辽远的大海,波浪迭起——遥远的、飘渺的。

大哥从中走出来,拽住我的手腕,说:治,要去感受,不要去思考。

我们独享着被禁止的欢愉,躺在地上抽着雪茄。我前半生遇到的女人形象在我眼前闪现。中岛敦子,保姆织田,我的姐姐。她们登上一艘游轮,驶向大海的另一头,而我在海的这一头立住。一方是少女,一方是强圌奸犯;对一方而言交圌合是罪恶,于另一方而言则是不劳而获的欢愉。不知为何,在此刻纯粹的欢愉之下,负罪感竟从我的心中源源不断地喷涌而出。



【TBC.】


注:

①“愿天下……大饼的;……”:鲁迅《病后杂谈》中片段,原诗为:

生一点病,

的确也是一种福气。

不过这里有两个必要条件:

一要病是小病,

并非什么霍乱吐泻黑死病,

或脑膜炎之类;

二要至少手头有一点现款,

不至于躺一天,

就饿一天。

这二者缺一,

便是俗人,

不足与言生病之雅趣。


愿天下的人都死掉,

只剩下自己和一个好看的姑娘,

还有一个卖大饼的;

愿秋天薄暮,吐半口血,

两个侍儿扶着,

恹恹的到阶前去看秋海棠。

一看好像离奇,

其实却照顾得很周到。

“吐半口血”,就有很大道理。

才子本来多病,

但要“多”,就不能重,

假使一吐就是一碗或几升,

一个人的血,能有几回好吐呢?

过不几天,

就雅不下去了。


②唐行小姐:(からゆきさん,唐行きさん)是19世纪后半叶日本对前往中国,东南亚卖圌身的妇女的称呼,亦有称为南洋姐的,唐指中国,虽然这些日本女性并不只前往中国,但是他们去的地方都是华侨比较多的地区。


③亲和力:是比喻使人亲近、愿意接触的力量。亲和力最早是属于化学领域的一个概念,是特指一种原子与另外一种原子之间的关联特性,但现在越来越多地被用于人际关系领域。歌德的小说《亲和力》即取自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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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质生活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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