鎏钺

然而纷纭的事实性知识总是得到民众喜爱的。他们最想知道的不是爱为何物,而是基督是不是私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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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碗面条的真实故事

我们喜欢到农场劳动,到农场劳动也定粮,可农场比外面好多了。秋收的时候收花生,我们还能蹭两口花生。管理员就杵那儿,花生随便吃,没人管的。再说了,农场毕竟产粮,定粮也高一点。馒头拿票换,你给人一张票,就可以换一个馒头。一顿饭发两个小铁盘吃面条,说是定粮两碗,其实可以混到四碗面:先把一个铁盘“呼啦”一声砸在炊事员面前,大吼“两个”,就可以拿两碗面;把另外一个铁盘留着,还能继续换两碗面。就这样,在农场基本可以吃饱。

我有一个老同学,到了班上逃跑了,他怕劳动。他家境比较好,他爹是中医。他从前挨饿的程度就没有我厉害。我们当时到叶城,他给了我十几张粮票,我现在想起来都感激涕零。他从前过得比我们都好,不堪重负,逃跑了。我们去他亲戚家抓他,没抓到,时间久了也就不抓他了。后来他又回来,搭了一个小棚子,在他们生产队看厂。我上学劳动路过他们生产队,还能进去吃花生。

在农场,白天劳动,晚上就开辩论会。没有辩论会,阶级斗争就是不是没有似是有,阶级斗争——无处没有处处有、无时不有时时有——当时就是这个口号。斗争谁呢,斗争一个炊事员。

这炊事员的老婆傻乎乎的,住在火房边上。事务长抽烟要到她家去,也没点灯,摸黑拿火柴。炊事员的老婆就说:你摸啥摸,这炊事员就跟外头听到了。他以为事务长摸圌他老婆,当即就破口大骂:他(平声)妈(仄声,尤其着重)了个逼,我要是点了灯,现在就把他给杀了!

这话让别人给听到了,汇报给上面,我们就辩论他。问他:你要杀谁啊?你说你要杀谁,还拿着把刀子。

这炊事员又不高兴说他吃他老婆的醋,这不就没话回答了么。没话回答好办,挨板子啊。噼里啪啦噼里啪啦,光着个脊梁大夏天的打得如火如荼。谁都往上揍,拳头也行,拍两巴掌也算是辩论。不揍的人就得在后面吆喝,你得喊:“揍他!揍他啊!打他啊!”像我们个子小的,就被挤在后面,叫:“揍他啊!”必须得吆喝,要是你坐在一边不吭气,马上就有人给汇报了。这叫什么,这叫向坏人作斗争——有些人怎么能同情坏人,不吭气!再有人问:谁啊,同情坏人的谁啊?好,就有人把你揪上去,一起辩论。

好,这炊事员被打得吃不消了,还是倔着不肯说自己吃老婆的醋,人家问他:你到底想把谁给杀了啊?他想了想,回答说:我想把严队长给杀了。

还要挨打。又打,噼里啪啦噼里啪啦。拳头巴掌脚都上来了。后面的人跟着嚷嚷:打,该打,打他啊!再过了一会儿,打不动了,继续问他:你就准备杀一个人?

这炊事员又回答不上来了。这时候大家都喘过气来了,接着揍他。这下血都给揍出来了,大家伙儿看着解气:这哪儿是血啊,这是阶级敌人的脓水啊。揍得可起劲了。

炊事员被揍得受不了了,说:我还想把张队长给杀了。

众人哗然,想杀两个队长,今天揪出来的敌人不是个小货色。必须得揍了。这下被挤在后面的人也都冲到前面来,一起揍。

揍了一会儿,有人脑门一拍,说:不对啊,你想杀两个队长,一个人做不到啊。你的同伙是谁?

这炊事员又想不起来了,又打。打得不行了,他说:我跟我赖叔好。意思就是说他赖叔是他的帮凶。早说呢,这下事情不就明了了吗,好办,一起拖上来打。

打了以后又一个人琢磨道:你杀了两个人,之后怎么办呢?

炊事员又想不起来了,杀了人我咋办?揍到最后,他说,我逃跑!

往哪儿跑?——斗争会必须得开到十二点,在此之前不能提前结束,于是就有人这么问他。

这个炊事员还是想不起来。后来又好像想起来了,说我去找蒋介石。

——呵!找蒋介石!一路上的盘缠费呢?

——我要饭!我一路讨饭到台湾!

这下终于到十二点,打钟了。散了散了,大家早点儿回房睡觉,明儿又是一天的苦生活,谁还管你去不去台湾讨不讨饭。

第二天早上七点吃早饭,我看他身上青一块紫一块,没一块好皮。

这时候我把一个铁盘撂桌上叫他给我打两碗面,他敢不给么。我排在队伍当中,等到我了,把盘子“哗啦”一撂,怒目圆睁、干脆洪亮道:“两!”

他身子一颤,我就多吃了两碗面。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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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尝试写纪实文学X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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