鎏钺

然而纷纭的事实性知识总是得到民众喜爱的。他们最想知道的不是爱为何物,而是基督是不是私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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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质生活07

前篇:《倾城之恋》

物质生活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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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众人的眼中,我是游手好闲的流浪汉,攀上国王的宝座,从此在上面对苍生指手画脚;是霍金如土的闲散痞子,一旦没有钱便扬言自杀来迫胁老家的亲人;是无情故做多情的社会败类,借由众多的情人来彰显自我的不羁与标新立异。

这些我全都不反驳,每个人都有一双眼,你们能够看到什么,那我就是什么形象。我也确实闲散,没有必要去特意辩解自己是“中国一个工作最劳苦的人”①。这份闲散是有溯源的,它来自于一对夫妻失败的教育方针,由我大哥那双倦怠的眼传递下来,途径我的姐姐,再到我,往后还会一直这样持续下去。我的大哥,他昂头告诉我,闲散是一种享受,然后他躺在女人的怀里哭了,他要为这份享受同女人一齐死去。一直以来我都认为他的作为是在为我敲响警钟,我必须避开它,必须让自己思考一些对人类真正有益的问题。某一瞬间我眼前的幻象骤而消失,我意识到,其实那些都是对于我未来人生的精确预测。我不能够不闲散。即便这样,世人能欣然接受的也只有一个从未体会过爱情的人杜圌撰的大悲大喜爱情闹剧,而非一个闲散之人洞察到的世间百态。

我对中原中也说:看看,这就是我们所处的地方。我同他分析了两条出路,一是尾崎红叶和与谢野晶子的做法,逃跑。虽然可耻,但一定是有用的。私奔,去海参崴,去圣彼得堡,或者更远。倘若我们有一天能和她们再次相遇,那该是多么美妙的事啊。在我入梦之前,我通常都会幻想一个完美的人生,这段人生中必须有私奔的戏码。不留后路的私奔。其实私奔了也是什么都得不到的,就像一个向外寻求而不得解脱的人,他向内寻求,也是空落落一片,什么都不剩下。二是我大哥的做法,自杀。干脆点就往大梁上吊根粗绳,要轻松就吃安眠药,很多很多的安眠药,而后以享乐的姿态投奔另一世界。他说,那就安眠药吧,体面点。


我们为对方喂下安眠药,以一种慵懒的姿态躺在床上,陷入了无尽的梦境。我这一生看见过的乳圌房都在我面前旋转,变成一座座世界上最高的山峰,充盈在我视野的每一个角落。我蜷缩在其中,犹如婴儿一般孤立无援。我母亲说,躺着干什么,快去安慰安慰你姐姐。她用她肥硕的母亲的胸脯,压得我几近窒息。中岛敦子走出来,伸出手,还未迎接到我,她就随着一列飞驰的列车迷失在风中。我站在月台上,等待下一班列车。尾崎红叶和与谢野晶子正在上面。今天的天气真是阴森啊,我们点头,互相打招呼道。之后我们畅聊了几天几夜。火车也开了几天几夜,沉入了大海。

在其中没有爱情没有希望,只有别人家灯火的点点光芒——遥远的、飘渺的。大海是深邃的。我牵起姐姐的手,沉溺在辽远的蔚蓝色大海中,随后,撒手,让她向海面之上浮去。

火车在漆黑的海底继续行驶,从虚无中来到蜃楼中去,而我们不得不前行。保姆织田走出来。茫洋——茫洋——呜呼哉!前程一片渺茫。她说。我跪倒在她的足下,颤抖着跪倒了几个白昼几个黑夜,她说:你感受到孤寂了吗,需要谁来为你暖床了吗。不,这不是她的声音,是一个男人的声音。是我的大哥。我在这里等待你几千几万年了,他说,我身上全是青苔的味道,但我知道你一定会跟随着我的脚步行进至此。他指着一座大山向我炫耀:这是我留给你的雪茄山——我的白骨。请你游刃有余地将我的白骨消耗殆尽。


我没有梦到中原中也。我怎么会没有梦到他呢。


那是我死后的第三天还是第四天夜半,我的神志被拖回这一世界。死而复生的味道可能是可尔必思的味道,有发酵的气氛,也有淡淡的酒味,我是醉的。夜半的弄堂没有蝉鸣没有狗叫,是属于死人的世界。这时候,颓废地躺在床上的调香室主人突然不知道他究竟爱不爱中原中也了。所有的语言所有的欢合,所有在脑中形成未形成的思绪,都在他起疑的这一刹那被巨大的空洞填满。我要为自己说过的大话道歉:说不再孤寂,那是骗人的。事实是只要人不去停止思考,就永远无法摆脱与生俱来的孤寂感。而到现在,调香室的年轻主人甚至都再也无法弄清,他身边的人是否与他具有同样的苦寂。

中原中也早些时候就醒来了。我苏醒后痉圌挛了一阵,他伸手抚摸着我的头。我终于平静下来,他才抹黑去了厕所。我揶揄道:不对,你应该直接到窗前方便,这才是皇家的做法。等他爬回床上,我继续胡诌:凡尔赛宫的贵妇人,假如她们都规规矩矩到厕所去方便②,那她们迷人的姿色才叫真的少了几分呢。想象一下,她们在曾经方便过的楼梯角落与你调情,却没有一丝害臊脸红之意,在她们心中两者的地位是相同的,并没有羞耻与不耻之分。她们在那个楼梯角落里,用打开的扇子执着下巴颏儿③,或者用扇柄碰一碰唇儿④,眼眉暗送情谊,一切尽在不言中。

很诱人,他说。

但是她们只有爱情。

是的,很痛苦。

我们现在该做下一件事了,我说,大哥自杀未遂后,同那个与他一起殉情的小娼妇抱在一起痛哭了一场。他绕着我的头发,若有所思道:时间,我们要让时间替我们哭泣。这样坚持下去,许多年后你会再次看到我,我将成为没了爪牙的丧虎,失了心脏的木偶。到那时再抱在一起痛哭也不迟。现在我必须要走了,我耽搁的时间已经太长了。

我们又有一周余没有见面,他和他的中国情人邀我去南京西路上的饭店,兴许是为了庆祝我们的死而复生。在饭店的最高层,只有乐队在演奏《毛毛雨》⑤,还有服务员时不时上前送菜,这是饕餮之间的聚会。这三个人机会都没有说话。这份安静持续到难以忍受时,张爱玲君放下了筷子,说:太宰先生,陪我跳会儿舞吧。她转头问中原中也:可以吗?后者默许了。

她伸出手,贴近我,头微侧靠在我的肩旁。她靠得很近,在稀稀落落的伴侣中我们转圈直至眼花缭乱。夜上海,夜上海,它的通明灯火在我眼前疯狂地渲染开去。她呢喃道:有他的味道,很浓郁。我低头:确实,我们都抽烟。她侧身:不只烟味,是更醇厚的——青苔的味道。她啜泣着,掐着声音:我尝试了那么多次,还是没能把他从深渊底部拉上来……他怎么就碰到你了呢;不,就算不碰到你,他也会这样甘愿做一只井底之蛙的,中原中也从来就没有从中跳出去过。





【TBC.】


注:

①“中国一个工作最劳苦的人”:出自林语堂散文《谈坐在椅上》,原文为:“我虽宣传说,我是中国一个工作最劳苦的人,但这传说已经传了开去,并且经常地被拿来当作我是属于那可恶的有闲知识分子的证据。”


② 凡尔赛……去方便:凡尔赛宫最早建成时没有一间盥洗室,妃嫔都是随地解决的。


③用打开的扇子执着下巴颏儿:扇语,意为真希望与你再次见面。


④用扇柄碰一碰唇儿:扇语,意为吻我。


⑤《毛毛雨》:黎锦晖在1920圌年代的作品,被视作最早的中文流行音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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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质生活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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