鎏钺

然而纷纭的事实性知识总是得到民众喜爱的。他们最想知道的不是爱为何物,而是基督是不是私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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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神的接待室——观话剧《无人之境》

中场休息的时候,我跟朋友通了通气,我毕竟没看过原剧本,到目前为止还没看懂人物关系和主旨,朋友说她也没有。我们翻了几遍宣传单,简介上是这么写的:

一个夏夜,两个老作家,赫斯特和斯普纳在汉普斯特德的一个酒吧里相遇,意犹未尽的他们有跑道附近赫斯特的家里继续边喝边聊。当这一对儿老伙计越喝越醉,他们的故事也变得越来越不可信,生动的谈话很快变成了一个揭示权利的游戏,事情随着两个年轻人的返家变得更加复杂……

我们一直在猜人物的真实身份。Ian McKellen(Spooner扮演者)后来在Q&A环节里说“其实剧情没有观众想象的那么难懂,你们高估了这部戏剧的晦涩程度。”到剧末的时候已经将近晚上十点了,我很困,但是我强迫自己全神贯注得看、听,我知道我错过的任何一个文字都有可能决定结局(Sean Mathias还是哪个编剧小哥在话剧开始前的宣传片里讲他不敢改动剧本里的任何一个字眼,即便改动也要很仔细地筛选字眼,因为任何一个词的改动都有可能完全毁坏《无人之境》的原本意图)。那个时候Patrick Stewart(Hirst扮演者)在讲最后一段独白,又回到他似有似无的年轻梦境中,在一片无人之境里,有人似乎淹死了,可那人又好像没死。然后,戛然而止,剧终。

直到这时,我才意识到人物的真实身份没那么重要,Harold Pinter虽是荒诞派剧作家,但关子没有卖的那么深。其实从中途观众就已经能看出来,Hirst是有阿尔滋海默症的,他一直记不起来Spooner究竟是如何来到他的房间里的,直到第二天早上他的财务顾问来不了,Forster和Briggs强迫Spooner装作财务顾问来骗他,他也没有意识到。Hirst在剧中一直扮演的,是一个逃不出自己年轻时“无人之境”梦境和文人权利的形象,忠实于回忆并被之禁锢。尤其是半途被Spooner击败,颓废地爬去睡觉的场景令人震撼。故事发生在1970年代的伦敦,Pinter当年在写下这部剧本的时候,一定是怀抱着一种“一个美好时代的终结”的心情的。Pinter借Hirst之口谈论(独白)了许多人老去后的心态问题。这位老人是绝对不服老的,始终认为自己年轻的很,而当他越是这么想的时候,现实的种种阻碍便使他愈发挫败,愈发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已经老得连记忆都掌控不好了。即便这样,还是相信人不会改变不会变老,“只有宗教可以改变一个人,可至少这是骄傲的痛苦。”

真正的荒诞,不是通过剧情的过分诡异突跳而显现出来的,主要还是人的本性。剖析人性来看,本质上有几点:好斗、利己。譬如说Spooner没有阿尔滋海默症,知道自己被强迫当作财务顾问之后,还是顺应着装下去了。那个时候他已经意识到同Hirst谈话能够给他重新带来作为一名诗人一名作者的光荣,不管私生活是否混乱、财务顾问与Hirst的关系是否友好,Spooner此刻至少和一位知名作家站在了同一水平面上。他最后跪下来,请求Hirst给他提供一个职位,让他当秘书,一部分原因也是因为看到了这样的未来。Spooner在自己的口中,是一个诗人、一个画家、一个香槟鉴赏师、一名作家。他来者不拒,人人皆是他的朋友,只要能够让他感受到权利的,他都接受。

Jack Forster的形象也很有意思。1970年代是英国同性恋解放运动由起步进入高潮的时期,有一部讲当时社会风貌的电影Velvet Goldmine就知道当时像Forster这样年龄的年轻人有多张扬。汉普斯特德也确实是伦敦当时同性恋活动较为密集的地方。可是Foster为了掩饰自己的同性恋倾向,竟不惜在遇到的每一个陌生人面前都夸张强调自己“有多么受女人欢迎”,以至于到达了一种病态色鞥情的模样。所有人都注意到了这个喜欢强调女人的小伙子,满心狐疑,直到最后Briggs指出原因——“神经兮兮的同性恋”。

哈姆雷特里有一句名句,是大臣在问哈姆雷特在读什么的时候,哈姆雷特回答的:“Words, words, words.”这句话正好可以适用于这部戏剧。长段的独白其实正是展现出了四个急于沟通的人的形象。这四位老人和年轻人都迫不及待的朝向陌生人吐露出自己所有的经历,最后其实可以汇集成一个词:人生。四个孤独飘渺的灵魂被关在一个小房间里,企图通过沟通来获得些许的共鸣,然而直到最后这种沉湎于自我回忆的行为也只能使四人进入各自的无人之境:在那里没有别人,只有我自己,以及一个男人,这个男人或许就是我,他或许早就被淹死了,可又好像还没有,这是一种自我毁灭。

Spooner是唯一一个全剧没有离开过舞台的人,我们可以把他当作是剧中真正的主角,目睹一个患有阿尔滋海默症的老人的一天。在Hirst的这间有佳酒、有美食的死神的接待室中,有人来了,又有人走了,最后大家都汇集到一起,等待死亡的到来。(或许死亡很久前、在年轻时就已经降临了,这就是人生。)而促使这些过客能够叙述人生的“积极的理由”(主持人语),正是因为它是死神的接待室。


谈一些跟舞台布置、道具等有关的话题。

在全剧两个多小时的时间之中,这部剧中的人物一直在喝酒、吃饭。酒当然是调了色的水。(虽然Patrick Stewart戏称其为“96%的酒精”)宣传片里有特意提到食物,譬如说剧里有一盘黄油卷,是1970年代英国人最喜欢的摆盘方式。道具里还有如Forster所穿的低跟皮鞋、女式皮衣,如Spooner戴着的徽章(表示自己所处立场)以及铜手环(在当时据说能够防关节炎),每一项都将1970年代的风貌发挥到了极致。

这部剧是一部小型剧,全剧只有四名演员和一个场景——Hirst家的接待室。接待室的设计采用了半圆形、灰蓝色的墙壁,给人一种现实中夹杂着虚幻的景象。Sean Mathias也说,这部剧没有必要再改变成现代剧,或者说它根本就改不成现代剧,因为其所有指向都只有一个地方:1970年代的伦敦。正是这种超出现实而又归于现实的手笔,造就了使无数人共鸣的作品。

最后提一个台词的小亮点。Ian爵爷今天晚上很开心,六年前,英国的戏剧审查制度还不允许戏剧里出现Fxck、Cunt一类的词,现在能够把这些精心编排的脏话放进去,让人感觉无比欣慰。把这些话加进去带来的演出效果也非常得好,台上台下的互动非常强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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