鎏钺

然而纷纭的事实性知识总是得到民众喜爱的。他们最想知道的不是爱为何物,而是基督是不是私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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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手时间

具体设定请查阅苏联远东方面军独立第八十八步兵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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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刚到伯力的那个下午,那边的士兵就带我们参观了他们的军备。武器制作都很精良,我不由得对陪同我的军官感叹,“多漂亮的地雷啊。”
他冷着眼瞟了瞟我背后的大书箱,说,如果现在有辆装甲车撞上这个地雷,里面的人就都成肉块了。
他秉持着斯拉夫人特有的傲气,一副身经百战的模样,事后我才知道他比我还小上两岁,乍一看却比我老成得多。
第二天天还没泛白他就把我从床上拖起来了。“去哪儿?”我朦朦胧胧的,一脸狐疑。去看看那些踩到地雷的人还剩些什么,他说——一脸大男子腔调,不相信身板瘦弱的中原人能承受得了一样。
于是我就去了。约莫是半夜发生的事情,清晨时血和肉块都已经冻在雪里,煞白的雪原透着腥味。绛红的内脏和赤褐色的飞溅的血浆铺满了整个区域,牵出一条条稠厚的丝儿。在那惨白画布上的血盆大口的正中,粉红的冰碴子直挺挺得插在一堆勉强可以称之为人肉的东西之中。他们真的用棍子把人体的碎块摞到一块,好让死者的母亲能带回去些东西。
我们离得很近。那场面太可怖了,可能真正意义上是我第一次见到死人——人形都没有了,一点念想都不留下。我没吭声,总不能让苏联的同志把我当娇贵的女人看,但我还是犯恶心。
他说,你应该庆幸这不是在天热的地方,否则连这团肉糜都留不下来。我愣愣地点了点头,满脑子都是那一片血肉模糊的冰冷雪原,两只深邃的眼睛从碎块中透露出光芒,聚焦在我的身上,有人在我耳边不断重复道,你在战场上,没有人会体面地死去,大家最后都是一滩烂泥。
我被我自己的念头吓坏了,一整天没怎么吃东西。班里的医疗兵看我可怜,逼着我喝了杯糖水。别管伊万(那个高傲的斯拉夫军官的名字)了,她说,他不怎么会处世。
她对着我说话,眼睛却始终追随着伊万·布拉金斯基少校的背影,我便把想说的话和糖水一齐吞了下去。
“话是这么说,招呼总得打,”末了我道,“我们泱泱礼仪之邦总不能落了别人的下乘。”
握手时,他跟我说,你很有趣,王耀同志。于是打招呼的主动权就从我的手中让到了他的地盘。
谢谢,谢谢,你也很有趣,布拉金斯基同志。我拘谨地回答着,捏着搪瓷杯的那只手险些嵌进杯子里。这算什么?三流滑稽戏的开场么?然而我依旧对老毛子的客套方式无所适从。
他看见我的神色,补充道,这可不是客套话。
我“哈哈”笑过两声,这个话题就没再进行下去。
夜里我盍上眼,看见从满洲/里通往莫斯科的铁路上有个小孩,摇摇晃晃地踩着枕木缘儿向前走。哥哥,哥哥,他喊我,你知道这段铁路的终点在哪里吗?
“莫斯科吧,”我陪着他走,“不过那边现在也乱得很,安全不到哪里去。”
他摇头,很顶真地嚷道,“我才不去那儿呢,我要走得更远。”
“去哪……”我话还没问完,小孩就不见了,在低头一看,铁轨上全是一株株迸开的龙爪花,它们从白天我看见人体废墟中猖獗地发散开来,将我的整个世界染成了朱砂色。
半夜我饿着,许是吓着醒来了,在床上辗转反侧。饿得实在不行了,起来点油灯打算看会儿书。桌上很突兀地放着两块黑面包,我对着对面伊万的床铺嘟囔了句“谢谢”,狼吞虎咽起来。他翻了个身,不知是醒着还是睡着。
隔日我跟伊万说起我前些年在家里帮忙养鹿的事情。我想起来出现在我的噩梦里的小孩儿是谁了。
曾经有一段时间,那个金发碧眼的小孩儿隔三岔五从界碑的那一头偷偷溜到我们的鹿场来讨鹿血。天知道他是怎么逃过那些边防部队的机枪的。
他的父亲病了,医生说要喝鹿血做药,他竟敢胆大包天地瞒着父亲一个人过来。我们还能怎样,小孩儿一个人孤苦伶仃地跑来,能帮忙的总得帮忙。
他最后一次过来时捧了一大束向日葵送给我们,说他父亲的病好了,但他一定会一直记得我们,等将来从海关堂堂正正地看我们一次。
我们当然都感动得很,一路送他到鹿场外,看着他一路小跑到森林外,一蹦一跳的,倒了下来,抽搐了几下,胸口涌出一片汪洋血海。他没用自己的爱扼死他的父亲,却溺死在了自己喜悦的浅溪中。
我完全不清楚为什么要和伊万说这些无厘头的故事,但是他听得很认真,几天来我们第一次有了共同语言。伊万说,溺死在喜悦里,也总比噎死在枪林弹雨里要强。我终于第一次直视了他的眼睛——那双反复出现在我脑海中,人体废墟下,会说话的、深渊般的眼球,我竟一直没有发现。
没有人不惧怕死亡,但他让我承认我对醉卧沙场的恐惧。原本我要参军的时候,父亲就叹气道,读书人投笔从戎,毕竟是艰苦的。
人太傲,终究会被自己害死的。
对,我原本是想和班里的医疗兵说这句话来着。
我在旅里都算是个特例。半途才加入的军旅生活,又懂些俄文,进了伯力之后就插入了苏军的班里。连长三天两头跑来我这儿“关心军情”,估计真实原因也就是看看人洋妞儿,感叹一下老毛子魁梧的身材。发生了很多事,有很多该反映的情况我都闭口不提,否则准会被自己人苦口婆心地教育一番关于“读书人的想法”的问题。
学跳伞的时候也是,他们都说我到底是个读书人,这种事儿还是免了罢了。我满心的硬气,偏要对着干,伊万站出来说,“我相信王耀同志的能力。”这才放我上了飞机。
我到那时才明白斯拉夫人的傲气是从哪儿来的。从飞机上鸟瞰下去,视野之内净是雪原与松柏,原本从低处看只让人心烦意燥的景色,换了个高度谦和大气就全都涌上心尖儿了。
待会儿你只管跳、拉伞,伊万说,雪是温柔的,不会戕害众人。
我胡乱答应着,心思全在白雪皑皑之上。我算是那种怙恶不悛的人,最后会死在自己手上。伊万叹了口气,拉我起来,低声吟了句“看我动作”就跳了下去。
我看着他在我下方十几米的地方自由坠落,恍惚间以为我要拥抱这整片土地,化为烂泥与之融为一体了。我以为他要死了,他要落在美丽的地雷上炸成张牙舞爪的龙爪花了,我却什么也吼不出来。他对我说了句什么,我以为他说“再见”,他要和整个世界决裂、分道扬镳了。可其实他只是让我把降落伞打开,因为下一秒他自己就这么做了。
我第一次跳伞就这么浑浑噩噩地结束了。
当天晚上伊万掏出了他珍藏的伏特加,美其名曰祝贺我第一次跳伞成功。我说在我们这儿会被发现处分的,他说没事儿,我们偷偷地,大家都是偷偷地过来的,否则也没有宗教改革文艺复兴以及一系列壮举。
这酒忒辣脖子,我说,怪不得你们老毛子年纪大了声音都那么难听。
伊万不可否置地点了点头,补充道,其实我们家里人喝的时候都是加冰块的。
我很得意地说,将来请你到我们家乡来喝米酒,又甘又醇,比这玩意儿养生多了。
再看吧。他语气突然冷了下来,我不知所措,脑袋清醒了大半,“怎么了?”
他说他要被调去莫斯科了。
再下次见面,恐怕就没那么简单了。面对面喝酒的两个人都清楚得很,现在看上去八十八旅和苏军关系好得很,其实都是粉饰太平,只要有一处犄角旮旯的小地方纠葛不清,总会有一天打起来。
迟早的事。
我干笑两声,赶紧猛喝了两口酒,算是把这件事糊弄过去。
隔日清晨,我目送他收拾行李,突然极无厘头地提到,“娜塔莉亚(医疗兵的名字)喜欢你,你知道不知道?”
知道,怎么会察觉不到,他笑道,天天跟在我屁股后面,眼神都能把我烧出个洞来了。
“那你怎么……”
“王耀同志,”他郑重道,“在俄罗斯文学里,女人从来不会爱别人,她们只是可怜别人而已。不是女人在歌里都在唱嘛,'可怜的人啊……'”
我倒是被这个说法激起了兴趣,“那你说她可怜你什么呢?”
“我要是不参军,早就继承在莫斯科的银行了。”
我愣了愣,情不自禁地大笑起来,拍了拍伊万的肩,“你还是快些走罢,别耽误了时间!”
他朝我笑了笑,一个箭步上了车。
他没走成。
就像当年我目送着那个金发碧眼的小孩儿一样,我看着伊万的车渐行渐远,直到我看不见为止。晌午的时候一条急报送到我这里来,说伊万·布拉金斯基同志所乘坐的车受到日本人的埋伏,出了事故,现在又给拉回到基地了。
奔跑的一路上我想到那个倒在汪洋血海中的小孩儿,铁轨旁猖狂的无义草,想到刚到伯/力的下午看到的美丽地雷,以及被它炸成碎末的人肉。最主要的,填满了我的脑子的是那双深渊般的眼球,一双两双十双百双全涌现在我的眼前,用它们会说话的神色,喋喋不休地质问我:
人为什么要死呢?
为什么非死不可呢?
有几次我给家里人寄信,伊万看不懂中文字却还在我旁边看着我写,仿佛方块字是什么高深莫测的艺术品。当我最后写道祝平安时,他好像揣测出了这两个单音节字符的意思,对我沉声道,“没哪里是安全的,只要这个世界上有超过三个人存在,每一寸土地都是沙场。
人都活得太傲了,终究会被自己的戾气害死的。
我赶到本营的时候,周围死寂得令人抓狂,我甚至以为自己听到了恸哭声,伴随着轻轻的哀乐在我的耳旁挥之不去。
我气喘吁吁地打开医疗室大门,伊万端端正正地坐在里面,娜塔莉亚把他裹得像个粽子一样。
顷刻间,我以为他是那个捧着向日葵笑得满脸灿烂的小孩儿了。他的确在笑,笑着看我毫无形象地破门而入——“一点也不像个读书人”。
我这数个月的虚无恍惚感都在这时消失了,仿佛那一刻全世界只剩下了我们两个人,面对着面,他的灵魂来到我的身边,对我打招呼道,“你好,我是伊万·布拉金斯基,苏联的少校,国家的骄傲,抗联的友军,以及你未来的叛徒。”
我仿佛触碰到他将来要扛起的步枪,在即将到来的某一天他会跨过血与肉,超越生与死,穿过阴霾与业火,抛去战场的一切准则,代表着他高傲的斯拉夫人民群众,来到我的面前,举起他的枪指着我的脑袋,他会说,“嗨,王耀同志。”
我便也只能拿起我的武器。
我毕竟是要活在现实中的生物,面对着粽子一般的苏/联同志颇无奈地骂道,“我的天……”
于是伊万笑得愈发肆无忌惮,我也开始跟着笑。他笑得人畜无害,和个孩子一样,轻盈地喊道,“王耀。”
那一刻我们就和这个世界重归于好了。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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