鎏钺

然而纷纭的事实性知识总是得到民众喜爱的。他们最想知道的不是爱为何物,而是基督是不是私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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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祝你成为世界主义好青年

圣诞节前一周,她和阿尔弗雷德天昏地暗地吵了一架,之后便住进了兄长的公寓。是时已经入夜,屋外惨淡的路灯照得一片白雪煞人,兄妹俩偎在暖气全开的亮堂客厅里瑟瑟发抖,面对面哑然无语。炉子上的姜茶咕噜咕噜冒着热气,馥郁芬芳迫使王春燕的果腹叫嚣起来,这场默剧才算收了尾。

我不敢想象他的父母是这种人,姑娘嘴唇战栗,双眼通红,他们竟会认为一个亚裔女孩不该进他们家族!这都什么年代了⋯⋯

春燕,在一旁始终喝闷酒的王耀最后开口道,我们研究室里那条瞎了一只眼的热带鱼昨天死了。我们一直没有留心它,它就在潜移默化的冷落中被吓死了。它死后没能被安葬,它的同类把它当做众矢之的,把它撕扯得四分五裂。它被吃了。

王春燕蹙眉:“你是和我说阿尔他们都和鱼一样蠢?”

不,我是叫你在发现异类、尤其是那类将死之物后,立马把它捞出来,丢进马桶冲干净,免得徒增刷缸的工作。——给我把姜茶喝完,赶紧睡觉去。

王春燕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寻思着自家大哥异于平日的表现,还是撑着困顿的身体起了床。桌上放着几个酒瓶,空的或半空的,黄的或白的。他默默地喝,像一个机器一样重复着倒酒、端酒杯、一饮而尽的动作。

姑娘吓坏了,躲进房间里翻了一圈通讯录,咬了咬牙跳过了父母的名字,最后目光停留在一行俄语姓名上。

我哥在喝闷酒,王春燕拨通电话后看门见山道,他把白酒喝完了,现在正在哪喝啤酒的法子对付威士忌。末了后知后觉地添上一句,我怕。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无可奈何的叹气声。“让他喝吧,他酒量没你想象的那么好,”声音的主人一副没睡醒的模样,“他喝着喝着就睡着了。记得给他盖层毯子。”

什么?你都不过来看看他?王春燕心生狐疑。

“春燕,”伊万(正是电话那头人的名字)睡意初醒,正色道,“我现在在莫斯科,这里才凌晨五点。”

王春燕傻愣了两秒,悄声问,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也别让他知道了。

王春燕暗骂一句,听着门外沉闷的一响,王耀可算是醉倒了。

春燕春燕,她提着空酒瓶走进厨房,问自己,你今年几岁了?

二十八岁。

二十八岁。你吃了二十八年的鸡鸭鱼肉,你不是你自己,你的命全是靠它们的命累加出来的。你还有个醉鬼要应付,你不能死,连想都不能想。你要成为社会系统里一枚积极的齿轮,对每一分每一秒都怀揣着至高无上的感恩之情。春燕春燕,你在想什么?明天的太阳照常升起,你不能被他们捞出来丢进马桶冲走。春燕,你还在听我说吗——哎,你睡去罢。

她迫不及待地答道,好好好。

第二天她睁开眼时太阳已在西边向她挥手。楼下的自动贩售机放着懒散的音乐,咿咿呀呀唱着“IT'S A SMALL WORLD”,一连放了十几遍,之后被保洁大妈捶得没了声。

王耀一脸歉意地端出一碗海鲜粥,东拉西扯像个手足无策的孩子一样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人。

伊万呢?你和伊万呢?王春燕直接了断道。

王耀呷了口茶,颇有太上老君清心寡为的风范,答,分了。

你疯了!王春燕再顾不得自己什么,惊愕得跳起来,你前脚刚和父母坦白,后脚就和人分手了?

王耀抛还给她一个“那你又如何”的眼神,将王春燕的话堵回了肚子里。姑娘闷闷地喝了口粥,嚼着虾米弱声道,他们把这里臆想得太美好了。

欢迎来到美利坚合众国,她说,这里是梦的发源地,真爱的康庄大道,世界的大熔炉,我要和你手拉手离开中/国/特/色/自/由(FREED/A/M/N),在美洲大陆上共建美丽新社会。

说得好!王耀眨眨眼,建议道,你把这话再和爸妈说一遍,看他们不被你气死。

那一年是1992年,苏联老大哥刚刚土崩瓦解,远在中原土地上的小老百姓跟着起哄,人心惶惶。有人说快把你家孩子送到美帝去,那里水龙头里流出来的都是甜腻腻金灿灿的蜜,拿一块钱可以吃上五块钱的粉丝包,赚翻了!

水龙头里的蜜是没人看见过,他们被骗了,大家都被骗了,眼里只有粉丝包的人,到哪儿都只能捧着粉丝包偷生活。

你知道伊万当年为什么到美利坚来么。王耀呆呆地看着雪里垂死挣扎的鸽子,说,他和你一样,都是受到了蛊惑的那批人,一心向着乌托邦进发,朝着一段辉煌的终结前进。他是他们家的万尼亚舅舅,一意孤行要追寻他的谢列布里亚科夫教授。他家老太太哭着闹着在地上打滚,可他还是来了。

王春燕满心愤愤不平,反问道,那你呢?

我是为了求学,“求学”,王耀重读这两个字,满嘴“茴”有八种写法的得意之情。我和伊万从一天五美元的劣质出租房挺了过来,那时候我们只能每天晚上一起缩在美其名曰“双人床”的大沙发上看电视,看看奥普拉,看看邦妮与克莱德,看看晚间新闻。没有人会提起我们,我们是边缘人。

其实我们不在边缘,王耀思忖了一会儿接道,我们在内层,我们在层层包围之中,四面都是英文,我们散兵游勇各自为战,只有前线没有后方。伊万不会中文,我不会俄文,我们用各自带着浓重故乡口音的英语对话,就这样走到了一起。

就这样,他居然和我提他要回莫斯科,王耀极平淡地说道,语速却愈发变快,他都挺过了那些,前阵子居然很认真地和我坐下来谈了谈,说他想回莫斯科了。

王春燕“哦”了一声,极犹豫的,她想起昨天给伊万打电话时的场景,不知道自己还能插进什么话,王耀瞪了她一眼,“你就这反应?”

哇,这人怎么这样!王春燕一个激灵,叫道。

王耀叹了口气,算了算了。我说我没打算回中国,也绝不会和他去莫斯科,他回忆道,伊万他竟然对我说“我们奋力划着逆流而上的小舟,却注定回到过去的时光里”的理论!

然后我们打了一架,他走了。

王春燕试探性地问道,“你知道他现在在哪儿么?”

没兴趣没兴趣!王耀挥了挥手,我要好好睡上一觉治治宿醉,你也别想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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