鎏钺

然而纷纭的事实性知识总是得到民众喜爱的。他们最想知道的不是爱为何物,而是基督是不是私生子。

© 鎏钺 | Powered by LOFTER

大正浪漫02

大正浪漫01

==========

——军官、爱情、自由而无用的灵魂


贰.

她并不漂亮,她不搽胭脂。——圣佩韦


尾崎红叶和我。

现在要有人还谈起尾崎红叶,必定说的是她同与谢野晶子不伦的绯闻,众说风云,仿佛他们知道的比我这个始终呆在尾崎老师身边的孩子还要多。前段时间红叶来看我,我便向她倾诉了自己想要写点东西的欲望。红叶愣了愣,说,你写罢,毕竟你也碌碌无为太久了。她眉眼弯起,我这才注意到,她的眼角已经有褶皱了。

隔天,一打文稿纸和笔送到我的房间。我现在虽住在自己的居所,但家里的一切事务都是由不得自己决定的,要纸笔一类也只得托外人捎来。报纸上传言我犯的是走私罪,能够让我还软禁在自己的地盘,已是极大的宽容了。

即便如此,说来好笑,在我人生最初的十几年,我还是被当作普通孩子养大的。那时候森茉莉(我的义姐)还未难产而死,森鸥外是绝没有要我这个外人去继承他的产业的想法的。这样的利处是,我的童年难得的清净且无所作为;弊端则在于,当我生病或是犯错时,也是很少有人关注到我的。

森鸥外请与谢野晶子给我看了几次病,她见我不怎么喜欢说话,便要带我出去走走。于是我第一次见到了尾崎红叶。一个不曾外出工作的女人,成夜在家里写写画画,钱、衣服、食物的来源都是谜,她也好好地过来了。

我和太宰难得达成一次统一的想法是:尾崎红叶定是什么地方逃来的大小姐。别人家里都是柴米油盐酱醋茶,崭新的厨房经历十几年的摧残早已渍黄油腻,只有她家的厨房一干二净,像是什么东西都没有的,只是橱里雷打不动备着几瓶莫比安,且近来这厨房似乎愈发亮堂起来了。她是我见过唯一一个把家里装点得五色而不令人目盲的能手。我看到她的时候,她正在书房里从杂志上摘抄些奇奇怪怪的词——“鼠灰”、“祖母绿”之类。她心情好得很,把几本簿子缝在一起抄写用,我要画画时,从这本大部头上撕个一两页白纸下来,她也不介意的。

之后我再自己偷偷去她们家,总能碰上几个穿着学生服披着大斗篷的人。很久之后我才明白,这些人都是“砚友社”的成员或是仰慕者,专程来请尾崎老师指教的。太宰治第一次来拜访尾崎老师的时候,她正在给我削苹果。太宰便坐在我的身边看我画画。

“蛇肚子里的大象,你画的?”他问。

“只是一顶帽子。”我心不在焉地答道。

太宰治叹了口气。我嘴里嘀咕着“真是个奇怪的大人”,便爬上凳子去找钢笔。

在红叶身边待着的这些年,我见过形形色色不少人。一个个都坚称自己是孤独的灵魂,写出的文章却在年幼的我的眼里都是大同小异的。我虽完全不通人性,但孩子的眼光终归是诚实的罢。

起初那些人同红叶的谈话我还乐意听一听,然而谈话的内容页无非就是那么几个话题:挣扎、爱情、背叛,我便听腻了。我坐在榻榻米上发呆,看着红叶,幻想她是怎样怎样千辛万苦到现在这一地步度的。随后红叶叫我起来,我竟在不知不觉中睡着了。客人已经走了,她碰碰我的额头,确保我没有发烧之后,便要领我回森鸥外家。

上了小学三年级后,我作的一首小诗受到了老师的表扬。我在下课后第一时间赶到红叶家,那时她和与谢野小姐正面对面品着莫比安,见我来,与谢野小姐又舀了一大碗乌梅汤放在我的座前。我兴奋地和她们分享我所作的蹩脚小诗,“轻盈的月亮升起来时……”,才念了两句她们便高兴地叫起来,给我鼓掌。我怀着莫大的感激之情念完了诗,红叶便拉着我在榻榻米上转着圈。不自禁间我唤她道“母亲”,她停下了。与谢野又喝了口酒,跪下抱住我,红叶也抱住我。我不确定自己是不是毁了她们的夜晚,紧张激动内疚之余,我咳血了。

肺炎确诊后,半年多光景我只得一人呆在家中,仅有与谢野医生是不是来照看我。我太小了,太过沉溺于自己的痛苦,以至于我从未察觉到与谢野医生是什么时候也开始脸色泛白,血色全无的。

这么说来,与谢野医生的病是我害的了!她的死,莫不是我致使的!

尾崎红叶兴许是恨着我的罢。就在这类情形下,她还是对我一如既往地保持着慈母般的春风细雨,多么伟大的一位女性啊。

我肺炎初愈,红叶便带着与谢野离开这鬼地方了。那天早上我带着大病初愈的雀跃去拜访她们,就看见两人抱着大箱子运上轿车。

去哪?我问她们。

与谢野腾出一只手揉了揉我的头发,红叶蹲下身亲了亲我的脑门,向我道别。

轿车愈远,我的童年随着这四个轮子一道出逃了。

下午太宰治又抱着一沓文稿纸来找尾崎老师。我坐在门口哭丧着脸,脆生生地喊道:“她走了!”而一个孩子能发出的声音真是太微弱了,太宰治始终是不相信我,同我在门口蹲了一下午。多迂笨的人啊,要是听了我的话,也不至于白费这么多精力了。

第二天早饭的时候,我瞥见森鸥外在看的报纸上写着什么“尾崎红叶……情人出奔”之类的语句,我才小学三年级,早就将文章的内容忘得一点不剩了。

红叶离开后给我寄来过两封信,讲她们在箱根的哪个民宿养病,与谢野的病情有所好转,我也务必要注意身体云云。而我还没来得及回信,她就又回来了。在大雨滂沱的雨夜,她独自一人撑着伞,一袭黑衣一头乱发,缓缓归来。

她看见躲在鞋柜旁偷看的我,终是无奈地笑了。

“接济我一下,好么。”她对森鸥外说。她的声音有点凉,许是在雨中走得太久了罢。

【TBC.】

==========

大正浪漫03

评论 ( 4 )
热度 ( 5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