鎏钺

然而纷纭的事实性知识总是得到民众喜爱的。他们最想知道的不是爱为何物,而是基督是不是私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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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正浪漫03

大正浪漫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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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官、爱情、自由而无用的灵魂


叁.

所谓学生,就应该是穿着蓝色斗篷的恰尔德·哈罗德。——太宰治


红叶回来后果真做了老师,只是这份工作由于她那条“情人出奔”的丑闻而格外难找。所幸的是,那些穿着学生服披着斗篷的人还是陆陆续续来找她。太宰治也来,我常留在红叶家写作业,他便教我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什么“Bonjour”、“Amour”、“Fatalité”之类的,我在他那半吊子教学方式下也算是学会了些法文。

“来念这个。”他递给我一张纸。

“Je fais la bêtise. 这什么意思?”我蹙眉。

他不回答我,只是一个劲地笑。天哪,我从来没见过笑得这么疯的人。良久他才停下来,指着“bêtise”一字一顿地说:“白、痴。”

我恼羞成怒,翻白眼嚷道,“啊!你也就是这样的人了!”

太宰不置否认,只是揉我脑袋道:你知道得太少啦,只有知道得越多,才不会受人欺负,不,就算知道了,也是会……我没听他说完,就出去找水喝了。文人口中的怪话,我听得难道还少吗?像太宰治这样的人,懂得法语,却连普鲁斯特、瓦雷里一类人的作品都不读,还声称自己正因如此而富有人性。这样的思维,我是无论如何都不能理解的。

太宰治大四毕业后,他父亲强迫他选择了东京帝国大学的经济学研究生。他的父亲虽是有权有势,但可惜太宰治本人是个不受关注的幺子,且他的母亲,我不愿说,也不该说——毕竟身为一个录事的儿子这件事,是不道德的。哎,我倒是把我自己最不能说的话给漏出来了,还把自己也一道骂了进去!不过,这不受关注的地方,也正成了他可利用的一点。

和父亲吵架后,他找到了即将升入高中二年级的我。我认定他是在无病呻吟,全东京多少学生都对东京帝国大学求之而不得,他却只为学的是他不喜爱的经济学而大动干戈。

大抵是我语气中嫉妒的意味太明显了,太宰治在喝酒之后,泪眼汪汪地盯着我,反驳道,你才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啊,能够一直待在尾崎老师的身边,让她像母亲一样伺候你,却不懂得去向她学习文学。

听到“伺候”二字,我终是板下脸来,不接腔了。太宰治默默地把清酒喝完,嘀咕道,“你很想进帝国大学啊。”我还是不作答,他便起身要离去了。

临门口,他又停下说,要是我们能互换,那该有多好啊。我急着打发他,便脱口而出“这怎么可能”,他却像吃了二乙酰吗啡一样突然来了精神,呼道,“怎么不可能!大学里的那些老师,过了四年都不会认识你。”

原来他是做好准备才来找我的。

于是他又进屋,向我解释了一通这个方案的可行性。夜深了,我明早还得读书,大脑早就率先进入了睡眠,便迷迷糊糊地答应下来了。分别时,他欣喜地仿佛要飞起来,夸张地拥抱过我后,风一般地离去了。

作为报酬,太宰治请人给我订制了一套学生服,亲自领我去某个隐蔽的小医院开了张假病条,又佯装我兄长跟我去休了学。

拿到休学单的一瞬间,我那后知后觉的理性才苏醒过来,冷汗就要随着颤抖的手滴落到地板上了。但此刻再反悔也是无济于事的了。我怎么就入了一个文人的圈套了呢。

我最后还是让感性占了上风。看看我那些无头苍蝇似的同学,再想到铺陈在我面前的光明道路——Adieu,大泥潭!

到学校报道的早上,我怀揣太宰治送我的兰波诗集,搭上了电车。电车上挤得很,在我面前一直立着一位穿着和服的颔首少女。她的身上弥漫着特有的体香,我竟不禁闻出了神。兴许是因为我的目光胶在了她的双肩上,她怯生生地窥了我两眼,头便愈发得低,耳根愈发红起来了。下车后,我拿自己身上最后一点钱送了她一捧郁金香,连她的名字都忘了问,便一路向大学走去。

即便太宰治在学府里全然不受关注,也还是有些许朋友的。譬如这位坂口安吾,在新生报到之后,便鬼鬼祟祟地寻到我,悄声道,您就是太宰治,太宰先生,我可是久闻您大名许久了。说罢男人便狡猾地笑了。我初次拂逆世俗,神经紧绷如满张之弓,只得默默点头,连声称是。

倘若我不是用这么一种龌龊的方式进入高等学府的话,现在我或许早就逃出泥潭,洗得干干净净,坐在华堂之上,同我楼下那些军官名正言顺地喝酒了。研究生的那些课程,于而我言也不是什么不可逾越的大山,兴许是这门课果真太容易了罢。

我再去见尾崎红叶的时候,太宰治就时常在那里了。“太宰治先生,”他眯起眼笑得花枝乱颤,“您真是帮了我大忙了!我该怎么感谢您好呢!”随后他便要拉我去居酒屋去。

我说这不好罢,我还没到能够喝酒的年龄。

太宰治极轻盈道:这怎么不好了,您,太宰治先生,早就到了喝酒的年龄了,不是吗——倒是我,中原中也,这下要入了世俗的樊笼了。

“不管怎么说,中原中也都是吃亏的啊。”最后坂口安吾点明道。

坂口安吾正坐在蜩沸的居酒屋里看报,此人和他那请高中生去代课的朋友一样是个怪人。他看到一半,便捂嘴笑起来,把报纸推给了我。

我这才知道太宰治已经是发表过不少文章的了。他写作时全用笔名“津岛修治”,这次在报纸上发表的事什么关于维庸的研究,照坂口安吾的话来讲,“简直是一派胡言”。

太宰治也不介意。自从我代他步入帝大之后,他心情始终好得很。一高兴,他就喜欢邀人一齐喝酒。夜深后我蹑手蹑脚回家,森鸥外竟一直坐在没开灯的客厅里,“你最近都在做什么?”

“读书。”我吞了两口唾沫,通缉犯一般逃上楼去。

现在想来,森鸥外能发现我同太宰治的闹剧,真不是因为红叶有意告诉他。红叶看得太清了,我的演技着实太拙劣了。他哪天出门遇见我的某个老师,嘘寒问暖两句,提到“令郎身体有所好转吗”,我这一层薄翼一般的谎言就全都捅穿了。

晚上我开始在梦中预见我的未来。“中原中也,”我那统计学老师叫我,“起来,你来这里做什么?”我环顾四周,小心翼翼道,老师,您叫我吗,我叫太宰治,来这里学习以求振兴家业……“不!”他喊停道,“我说的就是你,中原中也。你到这里,究竟是想得到什么?”霎那间全教室的目光全都聚焦在我的身上。

我被吓醒了。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时日,我就被唤到了校长室,见到了太宰治同他那有权有势的父亲。这便是如此了,我漂浮许久的心猛然跌入谷底。多好的孩子啊,校长惋惜我道,可惜路数不正。

临行前,太宰治悄悄到我耳边说,对不起,可能以后教不了你法语了。

我要学的哪里是法语啊!从学校抱着书箱出来的路上,我不禁在电车上哭了。真是个没用的人。

傍晚我灰头土脑地回家,森鸥外正站在门口张望。

回来了?他的语气怎像是带着胜利的意味似的。他催促道,快先洗把脸去。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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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正浪漫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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