鎏钺

然而纷纭的事实性知识总是得到民众喜爱的。他们最想知道的不是爱为何物,而是基督是不是私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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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正浪漫04

大正浪漫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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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官、爱情、自由而无用的灵魂


肆.

行善的同时,心存歉意。——瓦雷里


倘若我们就此分离,事情也就没有后续了。太宰虽被迫退了学,但要听他父亲的话,总还是能谋得一官半职的。可太宰是大正野狗啊,那天我们在学校道别后不久,他便带着傲骨彻底同他父亲决裂了。一躯空荡荡的皮囊,游街到夜半,他高兴时喝酒助兴,不高兴了借酒消愁。在非醉非醒人人鬼鬼之际,他握住陪酒姑娘的手,呼道,你是我同母异父的妹妹吗,哎呀呀你长得和我真像啊。这样歪缠一气过后,老鸨看不下去,将他赶了出去。他便到街上去闲逛。“干脆死去罢!”他话虽是这么说,但叫他此刻真去自杀,他是绝对不肯的。他是要面子的。

于是他尴尬地处在生存与死亡的夹缝之间,在子夜的东京兜兜转转,最后寻到了我的窗前。我们逃走罢!他支在窗边醉醺醺道,我这样是活不久的,你也不甘心就此跟在森鸥外后面至死方休罢?

“你疯了!”我赶紧把他迎进屋来:醉酒的人可是常会做出一些令自己后悔的事的。

“真的,我不是在说笑。”他握住我的手,虔诚道,我们去北海道,不,去上海罢。我可以写文章赚钱,说不定还能供你继续读什么经济学。早上,我若起得早,就出去走两圈,在你醒后带回来早饭,我们一道吃;你要起早念书也无妨,你准备好两人的早饭我还能送你去车站……

我低声叹:你又说笑了,醉汉还是快去睡觉罢。可他又眨巴眨巴眼睛看看我,我就被说服了。我起身去清点钱财,再回过头,他已经倚着墙打起鼾来了。

隔日他睁开眼,躺在地板上对我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反正到了这地步,索性让我同你一道藏在东京的阴影里罢。

森鸥外起先是极不乐意的:我们家可不是收容所啊。之后太宰治一直没惹事生非,且无论怎么看,在待人接物上,他都较我更为老成,森鸥外便对他再也不板面孔了,甚至还大胆将芥川龙之介交给太宰治去教化。

芥川龙之介也是个怪人。好好的学不上,只因为自己喜欢的作家津岛修治写了一篇关于黑道的猎奇小说,就寻到森鸥外,毅然决然地来投奔我们了。他遇人从不放下一丝戒备之心,定要先从发梢到鞋跟审视你一遍,才敢开口说话。就这样一个戾气颇重的少年,不多时无意中看到太宰治的手稿,竟兴奋地晕厥了过去。

总而言之,我的身边又聚集起了怪人。也罢,怪人多了,我等平庸之辈就不会是受关注的中心了。我时常自己偷偷读些司汤达、夏佩尔,太宰治再来教我法语,我的求知欲已经不能够被他这些蜻蜓点水餍足了。

“那随你去罢!”太宰治最后对我这样说道。他如今又有了些余银,便又沾染上了旧时的习惯,隔三差五地找坂口安吾喝酒去。芥川兴冲冲地跟在太宰屁股后面,一会儿绕到左边去:津岛老师,您看看我这首诗怎么样,一会儿又回到右边去:津岛老师,那您看我这里要怎么改呢?太宰治一概不回答,扫了芥川的兴不说,还拖芥川一齐喝酒,醉倒过去之后,又全让芥川扶着他回来。

终于,芥川的一片心意全被太宰治消磨殆尽了。太宰这才找到我,我心中无名之火涌涌愈烈,便闭口不言。太宰绕着屋子踱了三圈,似乎是琢磨出我是个什么意味,匆忙丢下一句“对不起”,便落荒而逃。

对不起三个字,说出口就一定有用么?倘若真是如此,我那不称职的母亲来找我道歉,不论她究竟有没有明白自己的过失,我都必须要和她冰释前嫌。事实是,这句话被用烂了,一个成天低头垂眼向他人道歉的民族,其内心也必将顽固不化,这程度之深,我是说不清的。可就在这样的情形下,太宰治说出口的话,我还是信了。

“中也,中也,”他见我气全消了,便在酒馆里逗我:“你看那边的女招待,长得和你好像啊,莫不是你母亲?”

那个女人,长得全然与我不相像,却有几分神似红叶。我向他白眼,“你的恶趣味也不过如此了。”

不知为何,那天我喝了格外多的酒。在我酒后完全失忆失态的那段时间里,我跪倒在了那位女招待的脚旁,抱住她的腿失声痛哭,末了连连喊她道“母亲”,在人前丢尽了脸面。

翌日,太宰治为了是我完全信服自己的丑态,还掏出了那位女招待写给我的信。我宿醉的大脑尚未清醒,便请他坐在床边为我读完了信。信的内容我现在完全记不清,大抵就是写鼓励我的话,说男人喝酒谁都难免失态,不必放在心上——但是,这个年纪的青年人,是应当离开温柔乡、忍辱负重的……

这样正派的女人,不可能是我的母亲。

太宰治带着捉弄的意味忍笑读完了全信,仿佛我是个跳梁小丑。我板脸道,你笑什么?你以为你现在过得就是正常人的生活了吗?

呜呼,酒真不是什么好东西啊!我才初次宿醉,脾气就已经和个七旬老人似的古怪了。

所幸太宰治没介意,还诡笑道,“所以我打算今晚就离开这里。”

令我没想到的是,他当晚真的趁众人都熟睡后提着行李离开了此处。可惜躲得过众人,躲不过森鸥外。“站住,”森鸥外坐在长廊上抱着猫冷冷问他,“外面太凉了,你去哪儿?”

太宰吓得将行李直往身前挡:“喝杯酒暖暖身体。”

森鸥外毕竟是明眼人,无奈道,“到哪儿都一样啊。”

太宰见森鸥外无挽留之意,便将行李箱又提回了身侧,回头感激地看过森鸥外,坚定地走了。

几年后我们聊起当时的情形,我问他在行李箱里装了什么,他不肯好好回答,尽和我胡闹。“快点,认真的,你到底装了些什么?”我又好气又好笑。

他幽幽道,一瓶白兰地,还有一本《献给奥尔甫斯的十四行诗》,就这两样。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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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正浪漫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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