鎏钺

然而纷纭的事实性知识总是得到民众喜爱的。他们最想知道的不是爱为何物,而是基督是不是私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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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正浪漫05

大正浪漫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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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官、爱情、自由而无用的灵魂


伍.

远远看去优美而神秘的人和事,只要拉近了看,就会明白它们原来既不神秘又不优美。——普鲁斯特


前几天太宰又来拜访我,两人谈起白兰地与十四行诗,又笑得几近满地打滚。白兰地!他脑子里在想些什么呢,干红不比白兰地好得多吗?我被软禁后的这段时间,他常借着军官的行头来同我闲唠嗑,我们简直玩疯了。即便如此,我在报纸上看见那张极似太宰治的脸时,依旧会吓得哆嗦,真是不可思议。

在太宰模仿什么歌剧女演员胡嚷“我要与你一齐赴死!”①的时候,福泽谕吉终是耐不住了。他通常只要往门边一倚,我和太宰便不约而同地扫了兴,插科打诨的欲望全无了。

福泽谕吉是没有错的,我也不认为自己做贼心虚。真要说为什么会到这地步,那一定就是如坂口安吾所说的那样:人生便是堕落,好的人生也不过是一次好的堕落。坂口若是现在见到了我,定会得意自己的这一套理论再次得到了验证罢。

虽然不愿承认,但我同福泽谕吉认识的时间,可比太宰认识他的时间长多了。这么多年来,太宰适中没有质疑过为什么森鸥外还在的时候,黑手党能够如此太平。这样的洞察力,不论是作为一名军官,还是小说家,都已然是可耻的了。

我翻遍书橱寻到一张照片扔给他看后,他才恍然大悟。那是一张四个人的合照,三个大人一个小孩。那孩子便是我了,森鸥外站在我的左侧,我的右侧是福泽谕吉,我的义姐略有发福,挽着福泽谕吉的臂。与三个大人淡然的表情格格不入的是,我笑得出奇的灿烂。可我依稀记得我那日心情是不佳的,或许是我伪装得太过用力,走到了另一极端了罢。

福泽谕吉同森鸥外,据说是一齐从什么孤儿院里逃出来的。出来后两人筚路蓝缕,一个遇到了大贵人幸而换上了军装,另一个顺势摸到了法律的底线,从此两人黑白两道,却也并非天差地别。在我最年幼的记忆里,我意识到森鸥外所谓的运货,运的都是些什么肮脏药物之后不久,福泽谕吉便不时来森家吃饭了。

吃饭的气氛永远是最压抑的。就连咀嚼大米这人生最后的幸福时刻,他们都要借用来当作脑力博弈的擂台。可以说,是他们让吃饭成了我最惧怕的时刻。森茉莉则不尽然,她为之所深深吸引,还数次斗胆向军官大人发问。

“你们算什么呢?”

“人民坚实的后盾。”

“那些互称同志的人呢?”

“理想很美好。”

“爱情呢?”

“两性之间迸发出的伟大情感与责任。”

“两性解放呢?”

“明治维新带来的令人目眩神迷的产物。”

“哎呀呀,”森茉莉嘟嘴唤道,“福泽大人,您其实是不会爱人的罢!两性解放呢……”她回头瞥过森鸥外,见其无阻止之意,欣然接道,“日本的两性解放,不过是对男人们原本那些污秽不堪的作为姑息养奸,戴上了冠冕堂皇的帽子罢了!”

语惊四座,森茉莉的确是个聪明的姑娘。中原中也在闷头吃饭,中原中也没什么可说的,我无法融入其中。

如此多次之后,森茉莉变成了福泽茉莉,不出一年她就有了身孕。某天我在后院里远远看见福泽夫妇向森家走来,我的身体竟先大脑一步做出了决策,拔腿便向尾崎红叶家飞奔而去。

红叶在喝小豆汤。我记得太清楚了,虽然很奇怪,但准是年糕小豆汤没错。那天伏旱的闷热气浪在我眼前卷起千层,景象都开始扭曲,黄昏时分橙日残晖趴在红叶家翠绿招展的樱树上……啊,我真讨厌环境描写,不多提了。总之,那天热极了。

我刚到,肚子就很不争气地叫嚷起来。红叶给我盛了一碗汤,我可是第一次在大夏天喝年糕小豆汤。三大块年糕,汤不是很甜,红豆是极糯的。不知为何,我的身子凉了下来。喝完汤后她问我是不是森鸥外又出门了,我没敢撒谎,终是把事情的原委道了出来。

“不管怎样,你的姐姐回来一次,你怎么能缺席呢!”红叶极认真道,说罢便要我赶紧回家。她生怕我在路上乱逛,还一直送我到了家门口。

他们已经入座了。我胆战心惊地走过餐厅,森鸥外眉开眼笑地叫停了我,将我拉到他身边,道:“福泽先生,重新介绍一下,这是我的犬子,请多担待。”“请多担待”,我一瞬间以为他是为了这个目的,才同福泽谕吉来往的了!我的心思,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到了如此污浊的地步了。

森鸥外那时,大抵是因为即将问世的外孙,才如此喜悦的罢!

福泽茉莉难产死后,森鸥外也一度病得住了院,要我继承森家行当的想法,他也是在那时候显露出来的。我哪肯啊,我刚在太宰治的带领下接触到destin,为之癫狂,以至于入了一个名为太宰治的巨大陷阱,还在设法躲过众人的目光走进大学的神圣礼堂。(这么说来,在我被迫退学后,森鸥外的胜利神情,是真的了!)

福泽谕吉几次来收拾茉莉的遗物,整理之余,他同我聊到森鸥外的意志,我全都不作答。一是我不想谈森家的事,二则是因为我确实想让他难堪。未遂,福泽渝吉的道数比我这个毛头愣小子不知高到哪里去了,他哪放在心上呢。

森鸥外临终时,身边的人来来去去,最终只剩下了我一个。他抓住我的手轻呼“对不起”,我便知道我是离不开这个大泥潭的了。红叶能帮我操办丧事,至于管理家业,她也是无能为力的了。

我一人支撑了没多久,宪兵便寻上门来了,“森鸥外先生在吗?”

不在,早不在了!我喊,现在是我管事了。说到这里,我就再也不能进行下去了。

宪兵进来,是奉旨要“保护”森家宅邸的,即外人别想进来,我更不能出去。福泽谕吉从黑压压的人群后面走出来,道,“人死了,情谊也尽了,对不住了。”

于是我就这样被软禁起来了。

“对不起”这个词,真的有用么?他们要我原谅些什么呢。

我同太宰说完这些,又是一天的正午时分。太宰治一如既往嬉皮笑脸道,“我真羡慕你啊,我一生一心一意求死,却最后和自己最鄙夷的军官沆瀣一气。”

呵,他是将我的故事当作笑话来听了!我板脸道,“你对一个行将就木的人这么说话!”

福泽谕吉闻声到门口来张望,我因此壮了胆,断然道,“太宰先生,您是时候离开了!我的日子再可笑,也不是您的小丑!”

他愣了愣,便将手插在裤袋里,走了。天,我怎么会对这种人说了这么多话。


原作者注①:应该是歌剧《卡门》里卡门说的话,治很喜欢这部歌剧。原句我不太记得了,约莫是“我愿与你一齐赴死,但我永远不会与你生活。”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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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正浪漫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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