鎏钺

然而纷纭的事实性知识总是得到民众喜爱的。他们最想知道的不是爱为何物,而是基督是不是私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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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正浪漫06

大正浪漫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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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官、爱情、自由而无用的灵魂


陆.

我没有良心,我只有神经。——芥川龙之介


太宰这样的人,叫人喜欢不起来,但同时也不能令人讨厌。这件事,他周遭的人都和我感同身受,我也不是头一回意识到了。再过两日,他若是再能寻到我,不出几句话,我必定还是会与他重归于好的。毕竟,他和我的矛盾都是些令人啼笑皆非的小事。啊,我真讨厌这样不坚毅的自己。

因此,我仍旧伏在案前,写些关于太宰的零零碎碎。倒不是说我对文学有多么大的使命感,这些文稿我想必是要带进棺材的。只是,我决心要去做的事情,我就一定要让它善始善终。

可惜的是,太宰身边的人,尽是些残缺的人。譬如说他的生母,养下他后便无踪可循;譬如说坂口,以践行自己的堕落论的目的加入共龞产龞党,被捕后却由于其更为虚无缥缈的自尊而昂头死去;又譬如说他的另一母亲,小菅银子。

小菅银子所工作的那间居酒屋,正是坂口同太宰常去的地方。小菅女士的儿子夭折了,她便成了居酒屋内唯一衣着丧服而工作之人。太宰见她几欲失声痛哭,安慰道:“你没了儿子,我也未曾见过我的母亲,不如这样罢:从现在起,小菅女士您就是我的母亲了!”

可以吗?我可是比您大不了几岁的啊。

太宰便搂过她,脆生生地唤道:妈!

那天晚上他同自己的这位崭新的母亲彻夜畅谈。谈他的前半生,讲他和一个懵懂无知的高中生互换身份,被揭露后不得不加入黑手党。讲坂口嘲笑他进黑手党后蓄起的长发“像个武士”,太宰更是自嘲“我也只是个三一①了”。讲他要同坂口安吾诉说自己萎靡的内心,坂口便劝他不如就此参加什么阴谋。于是他便离开了黑手党,在坂口的介绍下,加入共龞产龞党了。

五更时,小菅女士搀着太宰回到了自己的寓所,于氤氲之中,太宰捧起了小菅女士的双手,一步步愈发向她靠近,脸凑向她精致的小脑袋。小菅女士吓得跳开来,红着脸将太宰向里推,“就这样罢!您睡里屋,我就在外面躺躺好了!”太宰这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些什么,苦笑着扶墙向内踱去了。

这样异常的母子关系势必是不能够长久的。小菅女士第二日醒来,显然就已经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后悔了,不由得深深地谴责自我。不多时日,太宰便发现小菅女士有意避开自己,但他还不至于不识趣到愚钝,也就躲着自己的第二母亲了。不幸的是,正是由于有了这一次的得而复失,使得他那颗渴求母爱的心愈发强烈了。

坂口再次在酒馆里见到太宰的时候,太宰已经和另一位姑娘急惊风小幸坐在一起了。此急惊风小幸,我曾有幸同她打过照面。她虽不知晓有津岛修治这样一号作家,但对太宰治却是能够一眼望穿。还未等太宰开口,她就率先向坂口坦白道,“我同太宰大人,只是闲来消遣罢了。”

但是,除去坂口能够理解并忍受太宰的作为,其余人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够理解,也不愿去理解太宰这个人的。他太不合正派之人的作风了,因此不多时日就被开除了党籍。

小菅女士此刻也是不可能去接济他的:“请您速速离去罢!要是我现在的男人看见您在我这儿逗留,对您和我都不会有好处的!”小菅女士劝着劝着自己便要落下了泪,但是不论太宰怎样呼唤“可你是我的母亲啊!”,这位重获爱情的女士都已经坚定了决心。

他便向急惊风小幸寻求安慰。总之,那时他是立下了毒誓,不会再来找我的。我如何矢口否认,都无法掩饰自己即是大正阴暗面的事实。而要太宰承认他曾对大正阴暗面抱有一时的冲动与激情,那时的他是羞于点头的。

小菅女士最后是怎么死的,我无从得知。有人说她是失足从楼梯上滚下来磕坏了脑袋,更多人坚持说是她家男人喝酒后把她打死的。即便她活着,于太宰而言,她也不是个合格的母亲。可太宰还是去参加了她的葬礼。没了,什么都没了,他合格不合格的母亲也好,家人情人也罢,都由于主观或客观的原因而烟消云散。是夜他在酒馆悲痛欲绝,一时的冲动又浮上心头:他要和如此完美的急惊风小姐殉情。

“殉情,情何在?”急惊风小姐侧头笑道,“治大人,嘴上总爱说着死,遇到真命之人,果真还是会好好活下去的罢。

“对于治大人您,虽然您一直在言语之中表现出对人世污秽的唾弃,所作所为却无一不在渴求着它吗?”

太宰治被此话吓得一个激灵,全然清醒过来。他乘着惨白的月光走出酒馆,凉风打在身上瑟瑟发抖。他没能去死,终是来到我这里。在此之前,我已一度认定他死在了荒郊野岭,此刻满怀惊喜地耐着性子讥笑他,他也不去反驳。

“哎呀呀,这可怎么办呢?”他裹着满身的酒气便要抱住我,我们一路晃啊晃啊晃到沙发上,一齐摔进去。他给我讲他离开黑手党之后的事,什么小菅女士急惊风小姐,什么党员之间严肃而又令人发笑的对话,我记得的少得可怜,我已经是处于混沌之中了。太宰最后说“我再也不能离开你了”时,我猛然从浅梦中惊醒过来,挖苦他道“又来了”。

真的,他低吟道,打我,骂我,就算我再苦恼地要挣脱开来,世人要让我暴尸街头,我最终还是会锲而不舍地回来。

真的?我转过身去,惊讶地看着他。

不说假话。他吻了吻我的脑袋。我们都睡着了。

翌日,我趁森鸥外还外出在外,赶紧和芥川龙之介带他去剪了头发。芥川在看书,我坐在理发店内看着太宰一头乱毛,不知不觉笑道:啊,原来他还活着。

芥川翻书页的动作顿了顿,不做声。我花了好些时间才问出来,原来在太宰离开黑手党后,他和芥川还是有不少联系的。

“对不起。”芥川是否觉得,不告诉我太宰治行踪一事,是值得道歉的;还是说,他认为自己再次原谅太宰的作为,是可耻的呢?事实是,我只是在为自己的天真生气罢了。

太宰治循声望来,朝我笑了笑。我也赌气般地向他回笑去。

大抵从那时起,他就明白,无论自己怎样作为,我都不能够去讨厌他了罢。


编者注①:三一,即日本低等武士。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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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正浪漫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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