鎏钺

然而纷纭的事实性知识总是得到民众喜爱的。他们最想知道的不是爱为何物,而是基督是不是私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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摇滚巨星太宰治


——一位摇滚巨星假装死去,因为他想要获得片刻独处。



我的母亲提着蛋糕走进来,电视里恰好开始放新闻联播。我先前被吓坏了,下午我同她吵了一架,她气得摔门走了,我以为我要一个人过完在医院的第二个生日了。整个下午我在病床上躺着滚着趴着立着,再跑到走廊上。隔壁房间住着一个长了脑瘤的小男孩,头比篮球还大。他跪在床上玩小飞机。医生对他的父母说,如果他们每天给他过生日,他大概可以很高兴地以为自己活到了五十三岁。外面阑风伏雨,噼里啪啦地一气倒泻下来,砸得我眼睛生疼。于是我跑回去,打开电视,央视四台在放什么养生节目。

观众朋友们,主持人顶着一张笑僵了的脸说,我今天要向你们介绍一种常见的致命疾病——我们一起倒数六秒——六、五、四、三、二、一,在这六秒里已经有一个人因此丧命了。大家猜一猜,这倒底是什么病?

她又花了十个六秒尝试着和观众互动。感谢她,让我知道了我在这一分零六秒里被迫见证了十一个人因为糖尿病而死去。我摸过遥控器,决定去看新闻联播。

母亲走进来,顺手将电视转到一个稍微令人轻松一些的台。打开它,她看着蛋糕盒子对我说。我板着脸,花了很长时间才理顺怎样才能不失高傲、掩藏好我内心的狂喜之情的,去镇定地打开它。我的演技太拙劣了。她翻了个白眼哼笑起来,我也咧嘴笑。

蛋糕太小了,母亲很抱歉地说,去西点店的时候已经要打烊了,只买到这个。不管怎么说,我还是很高兴的。我依依不舍地盯着蜡烛头上的小火光看,融化了的蜡油就把提拉米苏上的巧克力粉砸了个稀巴烂。我仓皇闭眼双手合十许了个愿,请让我的病快点好吧。

翌日清晨,作家就在我对面的床铺躺下了。他太瘦了,整张脸像是陷在骨头里的,只剩下一双黑眼睛。他发现我躲在被子的缝隙里偷偷看他,笑着对我说,你好呀,你家里人呢?

他的黑眼睛很吓人……太真了,像那种半夜会跳出来吃小孩的妖怪。我左右手接通无形的高压电线,浑身一颤向床更深的角落躲去。我没亲戚,我嗫声道,我一出生就被爸妈丢孤儿院了,我的肺不太好……

噢,他很抱歉地接上,刚想说些宽慰我的话,我母亲就走进来了。

你们在说什么?她笑眯眯地发问,我浑身汗腺开始卖力工作,眼睛一会儿看看作家,一会儿瞟瞟我母亲,骨碌骨碌转个没停最后盯着地板看。

 我说我在公司太累了,得支气管炎了,他很有礼貌地回复,哎呀您家孩子一定要当心身体啊。

我松了口气,感激地望了作家两眼。

我读报纸、看电视。法国人又罢工了,大家不要去法国;日本人又闹腾了,大家不能买日货;谁拍拖了、谁结婚了、谁出轨了……我基本上可以说是什么都知道了,可我永远不知道今天上课老师讲了什么,也不知道我当年寄给水树奈奈的信有没有被收到。

今天他们选择将矛头指向一位作家,一位自杀未遂的作家。作家试图和情人殉情自杀,吞了好多好多安眠药,可惜药品质量不尽人意,两条命都被捡了回来。太宰治说,为了爱情而死,不是悲剧,就是喜剧,而作家的经历简直可以称作是巅峰喜剧了。

我把报纸晾在他的面前,很生气地说,你骗我。

他气定神闲地说:你还骗我呢。

他已经赢了我了,他的事迹全印在那几张白报纸上,我不请自来地读了它们,又不可能再把一个个铅字呕吐出来。我心情很糟糕,因为这意味着我也得交换我的经历,即便没人想知道它们,我还是得承认这些牛溲马勃的事情确实是发生在我身上的。

我很喜欢游泳……我说,去年夏天我在游泳池里待的时间太长了,肺泡破了,到现在身体都没有痊愈。

就这些?

我急匆匆地点头,他用怜悯的眼神看着我。我们算是扯平了。

他家里人连夜定制了感谢锦旗送到制药厂,隔了几天作家的情人的家人又寻上门来。他们请我出去,然后对作家说了许多很难听的话。病房外一圈人围得水泄不通向内张望,吵吵嚷嚷什么都听不见。我离得太远了,只听到巴掌的声音和女人哭泣的声响。有人说他假死,实则不过是为了提高自己的知名度,他都不爱这个和自己殉情的可怜姑娘,然后女人哭得更凶了。

到傍晚人终于散了,我静悄悄地挪进病房,礼节性地向他问好。我不会安慰人,在医院生活的这段时间已经夺去了我正常同人交谈的能力。作家看上去很累,但还是招呼我坐下。

你知道太宰治?他哑着嗓子问。

我点头答复,跳河自杀的那个。

他其实没死,作家扯着自己被折腾得很难听的声音说,他太累了,想休息一下。然后他就和山崎富荣商量着操办了自己的假死。计划很完美,直到他葬礼的那天,还没有人发觉。葬礼上他的棺木翻了,他整个人被扣在地上。全场一片哗然,石原美知子开始小声啜泣,众人费了好大的劲才把他重新安回棺材里。之后场面就再也无法控制住了,三岛由纪夫闯进来指着他的棺材骂他“气弱”,“人也讨厌”,就有人和他对峙,说死是太宰治自己的意愿,三岛没资本去破坏它……女人们哭的稀里哗啦的,丧乐都听不见了。太宰治本人脾气再好,都不能够忍受下去了,怒不可遏地坐起来。整个葬礼都乱套了,三四位在场的亲友昏厥过去。

他(轻盈的)妈(着重的,念第三声)的,太宰治从棺材里跨出来——人都死了还不消停!起开,起开!本人没死,散了罢!

作家说,我在给你讲笑话诶,你怎么都不笑?

我后知后觉地干笑两声,我让他失望了,我没能明白他的笑点。作家叹着气躺下了,说:算了算了,我也累了。

很久以后我才知道这个故事也是有后续的。太宰治还是死了,不多时他就掉进海里,死在了人的唾沫里,真真正正地被淹死了。所以说这个故事从一开始或许就没有多么好笑。

之后几个月的时间,关于作家的报道简直是愈发汹涌澎湃了。和他殉情的那位女子写了文章还不够,又出了书,又请人来采访。我们的病房简直要炸开来了。护士和医生很尽力地将那些不速之客都撵走了,我们才能够获得短暂的安宁。

门外太吵了,我吃苹果才吃了十分之一不到,就一点也吃不下去了。我把苹果放在桌上看着它慢慢氧化,它在哭,它在吼,它为自己悲惨的命运愤愤不平。作家最后看不下去,决心吃了它。干巴巴的,很涩,一点也不好吃。他蹙着眉嚼完这颗如蜡的苹果,我肆意地笑起来。我的心在他这里活过来了。

我出神地望着他的眼睛,顺藤摸瓜爬进他的脑袋瓜里,里面有个婊子,有个天使,还有一只不会打洞的老耗子。

电视里在放简讯,说今天晚上会有罕见的明亮月亮出现,我求他:带我去海边看月亮吧,我已经将近两年没能出过医院了。

他不做声,神色迟疑。我更进一步要挟道:我看见你昨天背着护士姐姐抽烟来着……他便妥协了。

晚上穿严实了,他嘱咐道。我终于赢了他了。

晚上我们摸着阴暗的楼道下楼去,乘末班公车到海边去。他带着我爬上岸边最高的堤坝。风很大,几乎要把我们吹跑了。晚上的海岸很不好看,什么都没有,只有天上一轮海里一轮大月亮放着光。货轮一会儿近一会儿远响着汽笛,染得我满腔都是柴油的臊臭味。就这些了。

这些景色描绘出来,都是多么的扫兴啊。我对它的期望越大,就势必会愈发失望。一旦失望了,我反而什么都能接受了。

太吵了,太吵了,作家呢喃,现在终于要安静了。

我的曾外祖父,是个大地主,当年六几年自然灾害都没能把他从河南逼走。我终于有了勇气对作家说,后来他怕被打压,自杀了。我的曾外祖母是个犹太人,逃到河南,大字不识一个。她的名字是我外祖父给起的。她丈夫自杀后,她改嫁给村里一个老实老头,两家的儿女都气得十几年没和长辈来往。曾外祖母唯一的遗愿是和那个老实人躺在一个坟墓里。她一死,我外祖父就雷厉风行地将她埋在了我曾外祖父旁。

作家听得很认真,我便继续说下去。

我的外祖父小时候成了叫花子,自己一路寝苫枕块,当上了市委书记,因此性格格外跋扈。当家长不需要考家长执照,因此他给我母亲带来了好几个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他老来七十几岁还和自己的老情人幽会,一同把家里人仍在一边,出去旅行了。他们死于轮船失事。

我有三个兄长,都是未生先死。我的母亲在怀上我的时候,终于和那位一直以来与她作对的恶魔相会。她哭着质问他为何要折磨她。恶魔向她告白:他爱她,他爱她到无以复加,他要成就她,让这一家人的传奇足以延续下去。母亲护着她隆起的小腹,护着我,怒视恶魔,低吼道:你不爱我,你不懂爱——请你离开,我要生下这个孩子,教会她如何去爱人与被爱……

谢谢你,作家很真诚地感慨道,伸手握住我的手。我的心猛烈跳动起来,我感到我是有用的了,在我的十五年人生中,我第一次真正帮到了一个人。

我激动地望向月亮,我说看啊,这轮月亮经历了多少周转动调整了多少角度,才能正好被太阳照到,反射出如此耀眼的光芒。我要伸手去拉他,他不见了。

海底溅起巨大的水花,他跳下堤坝,沉入了海里那一轮明月的深处。

我在堤坝旁吹着冰冷的海风到五感麻痹,坐到第二天天明,警察过来问我,有看见过一个青年男子吗?黑发,极瘦高,黑色的眼睛陷进脸里。

我只会摇头,我不知道,我重复道,我认识他么?他们便要拉我回警局,问我,你有没有推他,你有没有唆使他自杀?

我的那些话,难道起到了唆使他自杀的作用么?我一闭眼,眼皮底下全是审讯桌上浑圆的白炽灯,太亮了,它开始愈发得像大月亮,亮得发黑。

月亮太亮了,我答道,我还没来得及让他看月亮……我怎么会对他做那种事呢。

我哭不出来了,他们拗不过我,最后放我回去。

我的病开始好起来。我去上学,学地理,学到洋流。上海旁边有条小寒流,一直通到南赤道暖流,到东澳大利亚暖流,最后可以绕着世界转一圈。也就是说,作家最后会占有百分之七十的世界,直到他融入世界的每一颗水分子,我到哪儿,他都会活在我的心中。从此我看什么都会有他的影子,在一个少女十五岁的时候,曾有一位三流作家到她的生命中短暂做客,此后他决心做个流氓地痞赖在她的大脑最深处不走了。

我听玛丽莲·曼森的歌,有人评论说曼森吃亏就吃亏在他不像柯本。柯本出了三张自传式专辑,然后就自杀了,从此他的神性将永远保存在众人心中。曼森和柯本一样,在那个摇滚最为鼎沸的二十世纪九十年代被称作摇滚巨星。一个男人,他在舞台上抓裆、将美女左拥右抱、唱些有的没的叛逆反动迷惘绝望,大家都热泪盈眶,哭着跪着喊他摇滚巨星。正是叫他摇滚巨星的这群人,与此同时需要他们的偶像在舞台下洁身自好,换言之,他们要他做台上的小丑。曼森没自杀成,活得太久了,因此不得不成为众人的笑柄。柯本必须死,太宰治也必须死,他们不死,就会成为笑柄。

我想到作家,还好他死了。

我走在街上,感觉每个人都在盯着我看。他们把枪抵到我手上,叫我去批判那个轻生的幼稚的人儿。他们把我团团围住,把我挤到殉道台上,作家深陷的两颗饱满黑眼球锁定我,他背着十字架,头戴荆棘花环,吼:来罢!来陈述我的罪行罢!

我极力摇头,我哭丧着脸,人群就越围越密,越发靠近我。我把手枪压在作家极瘦的脸庞上,扣动扳机,一根朱砂色的口红缓缓弹出来,划过他的脸颊,留下一道鲜红的大口子。

我跪倒下去,我忏悔。也让我向他一样吧。我颤抖着发语。

有人在我耳边说,我知道那个作家,他的思想是不成熟的,因此他只能活在青年人的心中。我愤怒地起身,却发现自己无能反驳,只能同他打架。我的体质太弱了,打不过他。老师过来将我们拉开,叫他给我道歉。

那人心不甘情不愿地鞠了躬,撇嘴说:对不起,他的思想是成熟的,我还太幼稚,不懂他。

老师满怀期待地看向我,要我表态,去原谅他。可我还是难受。输了也是输了,赢了也是输了,我这是彻底的输了。从此以后,那人将更加坚定自己的思想,我再也没有机会改变它了。

可我必须得原谅他,我得对他咧嘴笑。

我一路奔到海边,对着大海喊:“起!”

我要他从海底升起来,我要他戴着荆棘花环,顶着破碎的大脑和裸露的心房向我走来,浪花迭起向四周铺陈开去。有人笑有人哭有人跪倒在地虔诚祈祷。我紧握双拳咬紧牙关,面临海风,等待着他的触碰,他的手应该是冷的。他没有来,他没能凤凰涅槃,他死在了人海的唾沫里。

于是我奋不顾身地奔向海底,尝试着去经历他的善恶荣辱欢欣苦难,主啊,求求你,让我们互换身份罢。我径直溺入冰冷的蔚蓝深海,闯进一家医院,一间病房,一位母亲怜惜地抚摸着自己鼓起的小腹。我钻进她饱经沧桑的子宫,温暖的羊水让我几近窒息。我搔刮着她伤痕累累的胎壁,她笑了,她向恶魔发誓她要生下这个孩子,她要养活我,教育我,爱人与被爱直至死亡。

天旋地转间,我被大洪水冲出了阴道。无数婴儿放肆地嚎哭起来,从那一刻起,我就注定要一生平庸。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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